<p class="ql-block"> 在《答國際文學(xué)社問》中魯迅先生是這樣回答的：</p><p class="ql-block"> 問：在資本主義的各國，什么事件和種種文化上的進行，特別引起你的注意？</p><p class="ql-block"> 答：我在中國，看不見資本主義各國之所謂“文化”；我單知道他們和他們得奴才們，在中國正在用力學(xué)和化學(xué)的方法，還有電氣機械，以拷問革命者，并且用飛機和炸彈以屠殺革命群眾。</p><p class="ql-block"> 在《論“舊形式的采用”》中，魯迅先生說：“以為藝術(shù)是藝術(shù)家的‘靈感’的爆發(fā)，像鼻子發(fā)癢的人，只要打出噴嚏來就渾身舒服，一了百了的時候已經(jīng)過去了”，“恰如吃用牛羊，棄去蹄毛，留其精粹，以滋養(yǎng)及發(fā)達新的生體，決不因此就會‘類乎’牛羊的”。</p><p class="ql-block"> 這些句子都很經(jīng)典。但整篇文章都很經(jīng)典的，其中之一就是《拿來主義》。這篇文章對我來說還有特殊的感情。</p><p class="ql-block"> 我小學(xué)初中都是在本村的學(xué)校上的。經(jīng)歷過文革的人都知道，那時候的學(xué)生很少上課，教材里的課文也很少有真正文學(xué)性的東西。同學(xué)們就怕↑作文課，而我在上課之前就開始興奮。這恐怕就是天賦吧。幸好我的初三趕上了改革開放，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學(xué)了一年。高中是在臨鎮(zhèn)的中學(xué)上的。北部山區(qū)八個公社招收兩個特殊班。最后一年實戰(zhàn)練習(xí)常常選用城里幾個區(qū)的卷子，有一次是海淀區(qū)的，作文題是根據(jù)魯迅的《拿來主義》寫一篇文章。我寫的是《評“給”與“拿”》。教導(dǎo)主任兼高三語文老師在課堂上把我的作文做了全篇講評。后來作文卷子發(fā)回給同學(xué)們，卻沒有我的。有一天在操場上碰到了那位老師，他說你的卷子我留下做紀念了。所以我至今也沒有再看到那篇文章，但我記得當(dāng)時寫的時候是酣暢淋漓的，那是我第一篇雜文了。</p><p class="ql-block"> 到今天，《拿來主義》我不知讀過多少遍了，每讀一次都如遇舊人心跳加速。好文章是不能摘抄的，因為經(jīng)典的東西太多，而且環(huán)環(huán)相扣，從里面摘抄出來無異于牽拉、撕扯，哪怕忍痛也不能為之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拿來主義</b></p><p class="ql-block"> 魯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中國一向是所謂“閉關(guān)主義”，自己不去，別人也不許來。自從給槍炮打破了大門之后，又碰了一串釘子，到現(xiàn)在，成了什么都是“送去主義”了。別的且不說罷，單是學(xué)藝上的東西，近來就先送一批古董到巴黎去展覽，但終“不知后事如何”；還有幾位“大師”們捧著幾張古畫和新畫，在歐洲各國一路的掛過去，叫作“發(fā)揚國光”。聽說不遠還要送梅蘭芳博士到蘇聯(lián)去，以催進“象征主義”，此后是順便到歐洲傳道。我在這里不想討論梅博士演藝和象征主義的關(guān)系，總之，活人替代了古董，我敢說，也可以算得顯出一點進步了。</p><p class="ql-block"> 但我們沒有人根據(jù)了“禮尚往來”的儀節(jié)，說道：拿來！</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能夠只是送出去，也不算壞事情，一者見得豐富，二者見得大度。尼采就自詡過他是太陽，光熱無窮，只是給與，不想取得。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陽，他發(fā)了瘋。中國也不是，雖然有人說，掘起地下的煤來，就足夠全世界幾百年之用。但是，幾百年之后呢？幾百年之后，我們當(dāng)然是化為魂靈，或上天堂，或落了地獄，但我們的子孫是在的，所以還應(yīng)該給他們留下一點禮品。要不然，則當(dāng)佳節(jié)大典之際，他們拿不出東西來，只好磕頭賀喜，討一點殘羹冷炙做獎賞。</p><p class="ql-block"> 這種獎賞，不要誤解為“拋來”的東西，這是“拋給”的，說得冠冕些，可以稱之為“送來”，我在這里不想舉出實例。</p><p class="ql-block"> 我在這里也并不想對于“送去”再說什么，否則太不“摩登”了。我只想鼓吹我們再吝嗇一點，“送去”之外，還得“拿來”，是為“拿來主義”。</p><p class="ql-block"> 但我們被“送來”的東西嚇怕了。先有英國的鴉片，德國的廢槍炮，后有法國的香粉，美國的電影，日本的印著“完全國貨”的各種小東西。于是連清醒的青年們，也對于洋貨發(fā)生了恐怖。其實，這正是因為那是“送來”的，而不是“拿來”的緣故。</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們要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p><p class="ql-block"> 譬如罷，我們之中的一個窮青年，因為祖上的陰功（姑且讓我這么說說罷），得了一所大宅子，且不問他是騙來的，搶來的，或合法繼承的，或是做了女婿換來的。那么，怎么辦呢？我想，首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來”！但是，如果反對這宅子的舊主人，怕給他的東西染污了，徘徊不敢走進門，是孱頭；勃然大怒，放一把火燒光，算是保存自己的清白，則是昏蛋。不過因為原是羨慕這宅子的舊主人的，而這回接受一切，欣欣然的蹩進臥室，大吸剩下的鴉片，那當(dāng)然更是廢物。“拿來主義”者是全不這樣的。</p><p class="ql-block"> 他占有，挑選?？匆婔~翅，并不就拋在路上以顯其“平民化”，只要有養(yǎng)料，也和朋友們像蘿卜白菜一樣的吃掉，只不用它來宴大賓；看見鴉片，也不當(dāng)眾摔在茅廁里，以見其徹底革命，只送到藥房里去，以供治病之用，卻不弄“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的玄虛。只有煙槍和煙燈，雖然形式和印度，波斯，阿剌伯的煙具都不同，確可以算是一種國粹，倘使背著周游世界，一定會有人看，但我想，除了送一點進博物館之外，其余的是大可以毀掉的了。還有一群姨太太，也大以請她們各自走散為是，要不然，“拿來主義”怕未免有些危機。</p><p class="ql-block"> 總之，我們要拿來。我們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毀滅。那么，主人是新主人，宅子也就會成為新宅子。然而首先要這人沉著，勇猛，有辨別，不自私。沒有拿來的，人不能自成為新人，沒有拿來的，文藝不能自成為新文藝。</p><p class="ql-block">六月四日。</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