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鶴崗的黃昏，被一聲聲“到”煨暖，像一塊燒透的煤</p><p class="ql-block">2025年9月19日，秋分前的鶴崗，下午五點，夕陽把整座煤城涂成琥珀色。出站口的風(fēng)帶著松香與微涼，一面寫著“鶴崗煤炭財經(jīng)學(xué)校——八三財會班”的紅綢大旗，被晚霞撐得滿滿當當。</p><p class="ql-block">“他們出站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于是，三亞的潮聲、廣州的霓虹、北京的鴿哨、松花江的浪涌，瞬間都化成了同一串腳步。23位同學(xué)，23道年輪，從祖國的四面八方紛至沓來，只為把1985年的那一聲“再見”改寫成“好久不見”。</p> <p class="ql-block">鮮花是下午在花市現(xiàn)剪的，帶露；擁抱是40年積攢的，帶淚；無人機騰空，鏡頭里一張張被歲月輕輕雕刻的面龐，仍帶著二十歲的輪廓。</p><p class="ql-block">苑老師站在接站人群最后面，像當年站在教室后門悄悄視察一樣，只是這一次，他沒拿教案，而是捧著一整束“勿忘我”。他喊同學(xué)們的名字，每喊一聲，就有一粒名叫“青春”的種子在心底悄悄返青。</p> <p class="ql-block">【二】青春標本，完璧奉還，時光倒回1985年</p><p class="ql-block">洗塵晚宴設(shè)在“九所餐廳”，銅鍋“咕嘟咕嘟”冒著香氣，像40年前宿舍熄燈后仍偷偷說話的上鋪。簽字板被特意安在宴會廳的入口，像一道“時光關(guān)隘”。馬克筆第一次觸碰板面，“吱”的一聲，把所有人拉回到粉筆劃黑板的年代。24件大紅色文化衫，胸前印著“1985-2025 我們一直在一起”，燈光一打，滿屋蕩漾著校園內(nèi)悸動的心跳。</p><p class="ql-block">本次活動組委會的郭同學(xué)斟滿酒杯，深情款款地說：“同學(xué)們好，今天我們不講娃、不講孫，只講——當年在學(xué)校時，誰偷偷幫你打飯？誰晨讀替你喊到？又是誰在寒暑假歸來后幫你洗凈床單被罩？”</p><p class="ql-block">于是，24位年輕老人，一秒變回少年。</p><p class="ql-block">“同學(xué)們，現(xiàn)在想和大家說件事?！痹防蠋煷蜷_挎包，拿出一個信封口袋，小心翼翼地從里面掏出一沓塑封的照片——1985年6月，畢業(yè)前夜，全班每人一張兩寸黑白照，親筆簽名，送給老師的“師恩留念”。40年，盡管老師數(shù)次搬遷，卻始終把相冊珍藏在身邊。</p><p class="ql-block">今夜，他雙手遞還：“同學(xué)們，當年你們把二十歲的模樣交給我保管；今天，我把這些模樣還給你們，也把我因你們而永遠年輕的這顆心，一并交到你們手上?！?lt;/p><p class="ql-block">照片上的少年，劉海兒被風(fēng)吹起，衣領(lǐng)里藏著整個夏天的蟬鳴；照片外的我們，鬢角已染霜，卻仍下意識去觸摸當年那明亮的眸子、那烏黑的頭發(fā)。</p><p class="ql-block">這一刻，無人說話，只聽見“滴答”——不是淚珠兒，是1985年的鐘聲，終于趕上2025年的秒針。</p> <p class="ql-block">【三】小樓仍在，它替我們站著，所以我們都沒倒</p><p class="ql-block">翌日清晨，朝陽像被老師點過名一樣，準點出勤。大巴車從九州國際酒店開向市郊。</p><p class="ql-block">車窗外，朝霞把田野河流涂上一片耀眼的顏色，玉米挺著鼓鼓的腰桿兒，沙沙私語。忽然，馬達輕吼，車身向前一竄——那些斑斕、那些飽滿、那些燃燒的顏色，被一下子扯成流動的光帶，倏地滑過眼角，又迅速被甩進身后的塵埃里。</p><p class="ql-block">昔日空曠的操場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校門口正對面的樓體上掛著“礦山康復(fù)中心”的招牌。右轉(zhuǎn)往前走過一畦小菜園，就是那棟既陌生又熟悉的二層紅磚小樓——當年既是教學(xué)樓又是宿舍樓；淺橙色外墻漆剝落，隱隱露出“團結(jié)緊張 嚴肅活潑”的標語。</p><p class="ql-block">圍墻根兒的小葉楊，早已高過樓頂屋檐；樹枝上的鳥巢早已不知去向，40年的時間，足夠讓一代代翅膀換羽，讓雛鳥的啼叫變成天際的回響。我們一行人按照當年的宿舍號排好隊伍，攝影師喊“茄子”，大家卻齊聲喊“到！”——快門定格，40年沒缺勤。</p><p class="ql-block">有同學(xué)隔著門縫看到樓梯，風(fēng)趣地說：“你們快看，當年我們一步能跨兩階，如今是不扶不行。小樓仍替我們站著，所以我們都沒倒”。</p><p class="ql-block">沒錯，小樓像一位退休的老礦工，背有點駝，卻努力挺直腰板，替我們守著那段“煤炭味”的青春。</p> <p class="ql-block">【四】平安寶塔，七十米的高度，剛好夠把過去與未來對折</p><p class="ql-block">離開母校，大巴車駛向平安寶塔。塔高七十米，九層八面，像一枚聳入云端的巨大印章，矗立在煤城大地。</p><p class="ql-block">我們先乘電梯到達七層，再拾級連步，登臨九層塔頂。風(fēng)從小興安嶺吹來，帶著松濤與黑龍江的腥甜。俯瞰這座因煤而興、因煤而寂的城市，煙囪、礦坑、棚改樓、新修的快速道，像一本攤開的地理課本。</p><p class="ql-block">范同學(xué)指著遠處的嶺北礦：“記得當年在那實習(xí)，坐罐車下井，升井時黑得只能看見牙齒。如今井口封了，卻長出一片光伏板，像給大地鍍了一層光?！毖哉Z間，自豪之情油然而生。</p><p class="ql-block">全體同學(xué)手執(zhí)小國旗在塔頂環(huán)繞一圈，和著《歌唱祖國》的音樂，心里默默祈福：愿第二故鄉(xiāng)，像這寶塔一樣，九層之臺，起于累土；愿我們自己，像這寶塔一樣，八面來風(fēng)，巍然不動。那一刻，我們同時聽見當年的下課鈴與此時此刻的風(fēng)電葉片，在空中擊掌。</p> <p class="ql-block">【五】鶴立湖畔，綠草如茵，將40年跳成一支圓舞曲</p><p class="ql-block">將近中午，大巴車拐進鶴立湖。</p><p class="ql-block">秋旸把湖水烘焙成一面銅鏡，遠處風(fēng)車悠悠，近處草坪如毯，蒲公英像臨時起意的標點，在風(fēng)里亂寫一行行小詩。有人脫了外套，有人摘了圍巾，23雙手自發(fā)扣成一只巨大的花環(huán)。</p><p class="ql-block">無人機升起，鏡頭俯瞰——紅圍巾衫是花瓣，白頭發(fā)是花蕊，我們順時針旋轉(zhuǎn)，把1985年的廣播體操跳成了2025年的圓舞曲；《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的旋律從手機里飄出來，有人抬臂，有人踢腿，有人把歲月別在腰上，轉(zhuǎn)出一陣小小的旋風(fēng)。</p><p class="ql-block">陽光、湖風(fēng)、草香、笑聲，一起疊進無人機的快門——那一刻，時光真的倒流：1985年的中午，我們在操場打排球，只是當時圍成的是“同心圓”；2025年的中午，我們圍成的是“時間年輪”，一圈40年，不松不緊，剛好把所有人圈回少年。</p> <p class="ql-block">【六】東山山莊，孔雀開屏，替彼此說出那句“久別重逢，燦若初見”</p><p class="ql-block">離開鶴立湖，車隊駛向“東山山莊”。風(fēng)車慢轉(zhuǎn)，孔雀踱步，陽光被松針切成細碎的銅片，落在石桌上，像一封封已拆開的舊信，字跡被歲月漂得只剩淡淡的脈紋。</p><p class="ql-block">菜是地道的“礦幫菜”：烀苞米、酸菜血腸、炭火慢烤的小串……</p><p class="ql-block">苑老師夾起一塊凍豆腐，微笑著說道：“同學(xué)們還記得嗎？當年食堂兩毛錢一份的凍豆腐，你們總嫌有煤油味，如今倒成了香餑餑?！比珗龊逍Γ飵е稽c苦，一點甜，像鹵水豆腐眼里滲出的湯汁。</p><p class="ql-block">飯畢，組委會劉同學(xué)臨時宣布：“我們現(xiàn)在做一個找寶游戲！寶物就在山莊院里，誰先發(fā)現(xiàn)它，誰就是今天的幸運之星！”——所謂“寶”，就是一只不起眼的環(huán)保塑料牙簽盒，外壁貼著一枚1985年的班級小徽章。</p><p class="ql-block">眾人瞬間躍躍欲試，分頭響應(yīng)：有人翻籬笆，有人鉆風(fēng)車，有人干脆抬頭看樹杈?？兹副惑@得“呼啦”開屏，像給尋寶隊閃了一盞綠燈。</p><p class="ql-block">十分鐘后，范同學(xué)在松針堆里踩到“咔嚓”一聲，撿起牙簽盒，高舉過頂——艷陽恰好穿過盒身，徽章上的“八三財會”四個字被照得通紅，像一截被烙鐵重新燙亮的鉛字，冒著當年的油墨味。</p><p class="ql-block">歡呼聲炸開，當年的課間娛樂，仿佛在這一秒順利續(xù)盤。</p> <p class="ql-block">【七】聯(lián)歡之夜，把40年唱成同一首歌</p><p class="ql-block"> 師生圍成當年課堂討論的弧度——只是今晚的主題是：青春作伴，歲月如歌。</p><p class="ql-block">單人舞旋出精彩，俯身時攬盡征塵，揚臂間悉數(shù)抖落；集體舞踏成默契，每個轉(zhuǎn)身和滑步，都展現(xiàn)出整齊劃一的和諧美；而響起的歌聲，則在燈火與記憶之間，將半世風(fēng)雨唱成一夜不散的清音。正可謂：</p><p class="ql-block">鳳舞中秋弄清影，霓裳飛天；</p><p class="ql-block">心隨音律蹈禪意，步步生蓮。</p><p class="ql-block">采蘑菇的小姑娘，純真爛漫；</p><p class="ql-block">會唱歌的百靈鳥，玉潤珠圓。</p><p class="ql-block">歌舞的盛宴固然絢麗，但朗誦能讓美從視聽的愉悅升華為心靈的震顫。今晚最打動人心的話始終縈繞于心，“有同學(xué)的地方，就是最美的風(fēng)景”，一聲“到了”，處處回應(yīng)。</p><p class="ql-block">益智游戲“敲七”“大小葫蘆”“碰球”，口令翻飛，錯誤頻出，笑聲把棚頂?shù)牟薀粽鸬弥被?，像礦車咣當回到二十歲。 </p><p class="ql-block">合唱《難忘今宵》那一刻，24把椅子圍成的弧度忽然化作巨大的節(jié)拍器。前奏一響，大伙兒像被同一根弦牽起，同時放聲引吭——“難忘今宵，難忘今宵……”</p><p class="ql-block">“青山在，人未老”。最后一個音符，樂曲停了，我們沒停。今晚，我們把“未老”兩個字唱得比當年更嘹亮，像給深埋的礦脈送進一股新風(fēng)，聲音里閃出原礦的棱角——仍是二十歲的亮度。</p><p class="ql-block">24條嗓音繼續(xù)在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礦道，燈不熄，歌不停。它通向下一次相聚的站臺，通向所有“到了”都能回應(yīng)的遠方，通向心底那盞永不熄滅的青春礦燈。</p> <p class="ql-block">【尾聲】離別不是終點，而是下一次重逢的站臺21日清晨，分別的時刻終于還是來了。站臺上，我們不再像當年那樣揮手狂奔，而是依次擁抱，像給彼此重新充電。老師親自開車送我們，油門上是祝福，倒車鏡里是留戀，心情很是激動復(fù)雜。目送他的車子駛離進站口，他沒回頭——一回頭，就舍不得走了?；疖噯拥乃查g，我們在心中不約而同舉起那件紅色文化衫，像舉起一面不肯降落的旗幟。遠處，母校的小樓、寶塔的塔尖、湖面的漣漪、山莊的風(fēng)車，依次退成剪影。而我們知道，它們會在下一個十年、二十年，繼續(xù)替我們站著、等著、守著。因為，當初的那聲“老師好”與今天的這聲“老師再見”，中間隔著40年，光陰荏苒，卻從未被打散?！扒啻簳r光遇見你，四十年相聚首?！痹赶乱淮蔚南嗑郏覀?nèi)阅馨褎e離唱成重逢。</p><p class="ql-block">——謹以此此文獻給鶴崗煤炭財經(jīng)學(xué)校八五屆財會班全體師生.</p><p class="ql-block">2025年9月21日夜，寫于哈爾濱！</p> <p class="ql-block">文：張義良</p><p class="ql-block">圖：小馬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