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務(wù)連的月餅王志勇 <p class="ql-block"> 中秋節(jié)過了，月餅剩下一堆。以往秋風(fēng)掃落葉般地倒剩菜，卻難以下手扔月餅，每塊裝在小盒里的月餅都值二斤饅頭的價錢。只好把這些高油高糖的垃圾食品收進(jìn)冰箱，準(zhǔn)備打持久戰(zhàn)。</p><p class="ql-block"> 兒時盼過年是饞餃子了，正月十五盼元宵，八月十五等月餅，三個望穿眼底的節(jié)日都與吃有關(guān)。</p> <p class="ql-block"> 記憶中印象最深的月餅是1970年的八月十五，特務(wù)連炊事班做的月餅，用足了白糖和香油，全連官兵每人一塊。嚯！稀甜、噴香！雙手捧著吃完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掌心里的碎屑也倒進(jìn)嘴里。狼吞虎咽地吃完月餅忽想起住在李家莊的舅舅，想必他吃不到月餅。于是跑進(jìn)炊事班隔壁的房間去找司務(wù)長。司務(wù)長姓康是我老鄉(xiāng)，山東掖縣（萊州）人，待人親和友善，對我更是關(guān)愛有加。</p> <p class="ql-block"> 我把攥在手里的幾塊錢放到桌上，請求道：“請幫我做幾塊月餅吧，明天是星期天我想請假去純化李家莊（距部隊45華里）看我舅舅，他是個瞎子，無兒無女的老光棍兒，快六十歲了……”</p><p class="ql-block"> 康司務(wù)長說：“我去看看還有沒有?！?轉(zhuǎn)身出去。不一會兒就拿著一小紙盒回來，說：“還有幾塊你拿著吧，錢你也拿去給你舅，月餅錢我從你下月津貼費里扣?！?lt;/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便騎上司務(wù)長借給我的自行車帶上月餅和司務(wù)長賣給我的20斤大米，直奔距營房45華里的純化鎮(zhèn)李家莊。由于事先多次查看地圖，向當(dāng)?shù)乩相l(xiāng)打聽過行走路線，一路順暢半餉午就趕到李家莊村頭大舅的破房子前，我輕輕支好自行車，悄悄走進(jìn)屋。</p><p class="ql-block"> 不出所料，大舅穿著洗得干干凈凈的舊軍裝端坐在炕沿上。我走上前，大舅伸手摸到我胳膊、肩膀、脖子、臉……</p> <p class="ql-block"> “勇勇？！”大舅喊起來。</p><p class="ql-block"> “大舅！”</p><p class="ql-block"> 大舅老淚縱橫，雙手顫抖撫摸著我的臉，觸摸到我的帽子、帽徽，“你當(dāng)兵啦？”</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兵了，在小營，來了快一年了?！?lt;/p><p class="ql-block"> “怎么不來看我？”</p><p class="ql-block"> “新兵不好請假。”</p><p class="ql-block"> “對，對，隊伍上的事要緊。”</p><p class="ql-block"> 我拿出帶來的月餅，掰一塊兒塞到大舅嘴里。他邊吃邊說：“月餅，稀甜，你吃了嗎？你吃吧……”</p> <p class="ql-block"> 我把紙盒放到他懷里，說：“還有好多吶，是我們連里做的，以后我年年來給你送！”</p><p class="ql-block"> 大舅摸索著盒里的月餅，顫抖起來，“這么多，是公家的吧？”</p><p class="ql-block"> “我買的，用津貼費買的。一個月我有六塊錢的津貼費吶！”</p><p class="ql-block"> “花這么多錢，浪費，浪費……” 說著大舅停下來，把紙盒放在炕沿上，起身摸索去灶前拿來一把菜刀，小心翼翼地把月餅切開，兩半或四塊。隨后又拿來一干凈的藤編小籮筐，把切開的月餅一塊塊地擺進(jìn)去。站直身子對我說：“走，帶你去認(rèn)認(rèn)門。”</p><p class="ql-block"> 盡管失明多年，大舅依然對村里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拉著我的手昂首挺胸闊步行走著，路上不停有人給他打招呼，他便站住腳讓我喊這個“舅”、“姨”、“姥爺”、“姥娘”……，順便也介紹一下，“我外甥在小營當(dāng)兵，帶他去認(rèn)認(rèn)門?！?</p><p class="ql-block"> 六、七十年代農(nóng)村多是土路、低矮破舊不堪的土坯房、茅草屋，路過一處青磚青瓦的小宅院當(dāng)算是村里豪宅。大舅說：“這是咱家老宅，土改時分給鄉(xiāng)親們了?！?lt;/p><p class="ql-block"> 半晌午走了十多家，多半是我家親戚，每家送一塊或半塊月餅。還有些人家雖不是親戚，但都幫助過大舅，挑水、補衣服、縫被子、修房子……。大舅是個講究人，送月餅給長輩時，他雙手奉上一整塊月餅。還叫我“打敬禮”。</p><p class="ql-block"> 從一老人家里出來后，大舅說：“當(dāng)年我和你二舅從濟南逃難回來，就是她老人家收留的我倆。那年我九歲，你二舅七歲，要不是她和鄉(xiāng)親們給口吃的，我們早餓死了?！?lt;/p><p class="ql-block"> 認(rèn)門兒回來，月餅全分送光了。午飯是玉米面地瓜粥，還加上了兩把我?guī)サ拇竺?，我們爺倆就著腌白菜頭一人喝了兩大碗，吃得滿頭大汗。</p> <p class="ql-block"> 事隔多年，大舅還時常向人們說起“小營部隊的月餅真好吃！”其實第一次送去月餅，他只吃了半塊，我吃了半塊，其余全部送人了。以后講述送月餅的故事越發(fā)精彩，譬如他外甥從小營騎著高頭大馬給他送去了一箱子月餅、一麻袋大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2014年8月，98歲的大舅在青島福利院病危，告訴我他想回家了。</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來到老兵村后，在一位老中醫(yī)（王輔民）的精心調(diào)理下，在床上躺了兩年的大舅居然能坐輪椅下地視察了。精神好時，還讓我給他吹喇叭（薩克斯）聽。</p><p class="ql-block"> 那年中秋節(jié)，他居然吃了大半個月餅。問他好吃嗎？他說：“不及你拿來的小營部隊的月餅甜?！?lt;/p> <p class="ql-block"> 2017年春，101歲，無兒無女的大舅走了，走得很安詳，但不孤單。 遵照他老人家的遺愿，親人們把他的骨灰撒向大?！?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