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一級作家吳光輝原創(chuàng)美文 <p class="ql-block">發(fā)表于《天津文學(xué)》2022年3期</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在我看來，那棵甘棠花樹生來就是一位飄逸超脫、玉樹臨風(fēng)的詩人，仿佛1600多年前謝安的詩文佳句至今仍然掛滿枝頭，令人驚艷稱奇。</p><p class="ql-block"> 位于邵伯古鎮(zhèn)老街深處的那株甘棠，蒼古而高奇，全身上下全都閃爍著文學(xué)的高光。這棵甘棠仿佛就是詩的化身，每一根枝條就是一行詩句，每一片樹葉就是一個文字，整個高偉華美的大樹便是一首激情澎湃的詩歌了。</p><p class="ql-block"> 邵伯古鎮(zhèn)巡檢司門前的這棵古樹，名曰甘棠，樹高達(dá)到20米，雖然樹齡已近千年，可依舊郁郁蔥蔥，生機(jī)盎然，每到夏季便盛開點點黃花，形狀似桂，清香至極。</p><p class="ql-block"> 這種甘棠是極為稀少的樹種，粗壯的樹干厚實枯黑，皮老如鱗，彎曲如虬，仿佛是一條黑龍在樹間盤旋而上，當(dāng)看到干枯粗黑的樹干時，你會誤以為老樹早已枯死，可它的樹冠、樹枝正生長出無數(shù)綠葉黃花，鮮艷欲滴，生機(jī)勃勃，濃蔭蔽日。當(dāng)仰望它的綽約風(fēng)姿時，會感受到一股挺拔飄逸之氣，你就會情不自禁的想起了當(dāng)年謝安的風(fēng)采。</p><p class="ql-block"> 這棵甘棠樹肯定掛滿了謝安在這里筑棣為民的如煙往事。</p><p class="ql-block"> 當(dāng)?shù)厝讼鄠鬟@種甘棠樹在世上只有公母兩棵，公樹便是眼前邵伯巡檢司門前的這棵，另一棵母樹則在長江的盡頭。否則，為何會有“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的詩句呢？當(dāng)然，這只是一個傳說，并無科學(xué)依據(jù)。當(dāng)?shù)厝诉@樣口口相傳的目的，估計是為了增加這棵古樹的傳奇色彩。為此，當(dāng)?shù)厝诉€說，這棵甘棠在夏日開花時有三奇，一奇華而不實，二奇無風(fēng)自動，三奇先開后合，他們以此來懷念贊美謝安，給這棵古樹增添一股詩人的浪漫。恰巧的是《詩經(jīng)》里居然也有一首《甘棠》詩，居然也是用甘棠樹來懷念另一位圣賢召伯的。由此可見，甘棠樹的身上確是充滿了詩歌的品質(zhì)。</p><p class="ql-block"> 凝視著這棵長滿歲月皺紋的千年古樹，看著它默默無言地伸展著帶著滄桑的身姿，便覺得它的每一根盤彎遒勁的枝干，它的每一片鮮艷嬌嫩的綠葉黃花，都能給人們許多詩意，如果說它的綠葉黃花一切如詩，那么，它的樹干、樹枝、樹根也就一切如史詩了，能讓你讀出它的古老，讀出它的靈魂，讀出它的文化。</p><p class="ql-block"> 這棵甘棠就是一棵閃爍著文學(xué)高光的樹。</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甘棠樹一直隱身于邵伯老街的深處，邵伯古街成了甘棠延續(xù)千年的獨特背景。</p><p class="ql-block"> 那棵甘棠樹今天仍然身姿綽約，風(fēng)流倜儻，亦如當(dāng)年的翩翩美男謝安。</p><p class="ql-block"> 離今已有1600多年東晉時期的謝安，不僅是一位歷史上著名的美男子，更因為他是一位文武奇才，就是他指揮我國歷史上著名的以少勝多的“淝水之戰(zhàn)”，使東晉王朝得以延續(xù)。然而，正是因為他功高震主而受到猜忌排擠，于東晉太元十年（385年）主動辭職來到了廣陵（今揚州）避禍，這才有了在邵伯這個地方為民建埭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謝安（320年－385年）的名垂青史，遠(yuǎn)遠(yuǎn)不止是因為淝水之戰(zhàn)，還有他的文學(xué)成就?，F(xiàn)存的《全晉文》就錄有他的散文六篇，《上疏論王恭》《魏陟周喪拜時議》《簡文帝謚議》《遺王坦之書》《與某書》《與支遁書》；《晉詩》還錄有他的兩首詩作，《蘭亭詩二首》《與王胡之詩》。他的那首《蘭亭詩》：“相與欣佳節(jié)，率爾同褰裳。薄云羅陽景，微風(fēng)翼輕航。”被后世評價極高。除了詩歌散文作品之外，謝安的詩論也在中國文學(xué)史上留下“謝安論詩”的重重一筆。他在同子弟們縱論《詩經(jīng)》，《世說新語·文學(xué)》便專門作了詳盡的記載，就連才高八斗的蘇軾都對他景仰有加：“謝公含雅量，世運屬艱難?！?lt;/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也正是驚世駭俗、文武全才的謝安“世運屬艱難”，才到了邵伯這個地方避禍，這才有了在運河岸邊“筑埭為民”的歷史佳話。</p><p class="ql-block"> 對此，《晉書·謝安傳》記載言：“時會稽王道子專權(quán)，而奸諂頗相扇構(gòu)，（謝）安出鎮(zhèn)廣陵之步丘，筑壘曰新城以避之。帝出祖于西池，獻(xiàn)觴賦詩焉。及至新城，筑埭于城北。后人追思之，名為召伯埭?！边@里說的“召伯”便是邵伯。</p><p class="ql-block"> 謝安到揚州城東北步丘這個地方，發(fā)現(xiàn)大運河的西面高水淺，經(jīng)常干旱，而東面低水漲，又易浸農(nóng)田。對此，謝安遂率領(lǐng)民眾在運河上筑起了一道埭壩。從此，西無旱憂，東無澇患，高低兩利。鄉(xiāng)民們?yōu)榱思o(jì)念謝安的治水之德，將埭壩命名為“邵伯埭”，后來的地名也就稱為邵伯鎮(zhèn)了，并且建造了一座甘棠廟，再后來又植下了甘棠花樹，以此紀(jì)念這位圣賢。</p><p class="ql-block"> 今天，從古埭壩的遺址出發(fā)，穿過一段古街，來到巡檢司的門前，便會看到那棵參天古樹正無比灑脫地佇立于門前，全身上下全都飄逸著一股濃郁的詩意。</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似乎古街上的石板路、古石橋、大馬頭，全都是為了讓另一位大詩人一路踏來，追尋古運河邊梵業(yè)寺下的那片山茶花。仿佛運河邊上的這片山茶花，因這位大詩人而變得格外的艷麗，艷壓群芳，成為花中之王。如果說古鎮(zhèn)是運河之子，那么這片山茶花便是運河之女了。因此，邵伯山茶花也就是成了運河之花、文學(xué)之花。 </p><p class="ql-block"> 那天正是一個隆冬的雨雪天，只見位于生態(tài)公園北側(cè)、古運河邊的山茶園里，有一條桃花塢木棧道，棧道沿岸的那側(cè)岸邊山茶樹連成了一片，每一棵山茶樹上全都掛著許多盞紅色的小燈籠，在四處白雪紛飛的背景里格外顯得艷麗奪目。此時此刻，其他所有的花朵全都枯萎了，唯有這片紅色的山茶花在這冰天雪地里獨領(lǐng)風(fēng)騷，使你走在棧道上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也讓你看到一種生意盎然的文學(xué)張力。</p><p class="ql-block"> 山茶花開得美麗而自得，安靜而熱烈，似乎還有一種讓你很容易感染到的清傲，一種帶著文學(xué)氣質(zhì)的清傲。</p><p class="ql-block"> 她們一齊用雪花作為自己的陪襯，一齊用詩句作為自己的內(nèi)涵，把自己打扮成了花中之王。她們千姿百態(tài)，千情百媚，有的像是在高聲朗誦的詩句，有的是在枝頭應(yīng)節(jié)起舞，有的是在迎著寒風(fēng)高歌。她們肆無忌憚、爭先恐后地綻放著自己的美，盡情地展示著自己的艷，向著嚴(yán)寒，向著運河，也向著歷史。這時，一陣寒風(fēng)吹來，山茶花們抖落了一身的雨雪，就像抖落一個個激情的漢字、一行行唯美的詩句。</p><p class="ql-block"> 邵伯的山茶花真的有資格作為花中之王，因為這位大詩人專門寫詩贊美過她們。這位大詩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蘇軾。對此，在這座山茶花園的西側(cè)就有一座蘇軾的塑像和一塊詩作石刻便可作證。</p><p class="ql-block"> 據(jù)清人董恂《甘棠小志》記載，東晉寧康三年（375年），高僧行密看中了這塊風(fēng)水寶地，便建造了一座梵行寺。隋時，有人又在附近建了一座茶庵，以山茶為神加以供奉。唐代邵伯山茶就已成為貢品，山茶樹更是遍植于邵伯的土岡之上，尤以梵行寺一周山茶最為絕勝，故名“梵行山茶”。</p><p class="ql-block"> 這座山茶園的河對岸是江準(zhǔn)名剎梵行寺了，那里正是當(dāng)年蘇軾來賞山茶花時留宿之處。這里的蘇軾雕像、石刻碑廊、茶花園、梵行寺連在一起，也就構(gòu)成了邵伯“梵行茶花”的勝景，也是蘇軾于宋元豐七年（1084年），經(jīng)過邵伯造訪梵行寺時所看到的美景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也是一個隆冬的雨雪天，蘇軾乘著一條小船，在秦觀、孫覺等文豪的陪同下，從古運河踰踰而來，在這繁華商埠邵伯古鎮(zhèn)的大馬頭泊船上岸，然后拾石級而下，沿著古鎮(zhèn)中心的那條古街一直向東，便來到了梵業(yè)寺。</p><p class="ql-block"> 蘇軾和這批文豪們游玩了梵行寺之后，自覺對山茶花意猶未盡，便又拋開了友人們，獨自重回梵行寺，再次領(lǐng)略山茶花的嬌姿。</p><p class="ql-block"> 這時，正是寒冬之季，天上雨雪霏霏，古寺空寂無人，那片山茶花便靜靜地綻放著，如火如荼，熱烈奔放。面對此情此景，蘇軾一下子被陶醉了，不禁觸景生情，詩興大發(fā)起來了，寫下了這首《邵伯梵行寺山茶》：“山茶相對阿誰栽，細(xì)雨無人我獨來。說似與君君不會，爛紅如火雪中開。”</p><p class="ql-block"> 在這首七言絕句里，蘇軾為邵伯的山茶花發(fā)出了這個流傳千古的驚嘆，詩人自比山茶花，不畏風(fēng)雨，遇寒傲立，展露無遺。</p><p class="ql-block"> 自此，邵伯的山茶花也就變成了蘇軾不死的魂。</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古鎮(zhèn)梵行寺邊的山茶花，因為蘇軾的詩興大發(fā)，而被永久地罩上了文學(xué)的高光。</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踏著古街的石板小徑，從運河生態(tài)文化公園向北就到了斗野亭。</p><p class="ql-block"> 斗野亭為一座近水建筑，雄踞于高丘之上，面臨河湖，若登高遠(yuǎn)眺，眼前是水光浩渺，帆影片片。 腳下的古運河承接著高寶諸湖之水，使這座斗野亭下水天一色，舟帆往來，水鳥群飛，朝暉夕霞，氣象萬千，確實是一處文人墨客聚會的絕妙之處。</p><p class="ql-block"> 這座斗野亭始建于北宋熙寧二年（1069年），因為此地和天象相對應(yīng)，屬于斗牛二星的分野處，也就取亭名為斗野了。</p><p class="ql-block"> 走進(jìn)斗野園的大門，便看見里面一座高大的古建寂靜地坐落于高丘之上，白墻黛瓦，飛檐翹角，雕花窗欞，門楣上高懸著“斗野亭”三個金色大字。左側(cè)建有一道長長的回廊，右側(cè)建了一座名為“唱晚”的涼亭。園內(nèi)遍植紅楓、綠柳、意楊、山茶、玫瑰、勺藥、紫藤等名花異草，呈現(xiàn)出紅綠相間，高低相宜，生機(jī)一片。</p><p class="ql-block"> 我推想，那斗野亭屋頂?shù)囊慌排徘嗌⊥呱?，肯定落滿了宋代文豪們的詩句，否則怎么會讓人感到它會如此奕奕生輝？而那片綠樹之間的那株紅楓，肯定就是蘇軾大作的化身了，否則它為何顯得這樣艷麗炫目？</p><p class="ql-block"> 進(jìn)得亭內(nèi)，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宋代文人孫覺的那首《題邵伯斗野亭》。從孫覺的詩可看出斗野亭的位置處于運河的堤岸高丘，氣勢十分的雄偉，“檐楯斗杓落，簾帷河漢傾”，就像天上落下的北斗星，亭里的帷幕猶如天上傾瀉的銀河。</p><p class="ql-block"> 最先來斗野亭題詩的是孫覺，他曾竭力提拔同鄉(xiāng)文豪秦觀，并將其介紹給蘇軾。孫覺是高郵人，歷任右諫議大夫、御史中丞等職，和蘇軾同朝為官，結(jié)為忘年之交。北宋元豐二年（1079年），他從高郵南下途徑邵伯時，就在此留下了這首《題邵伯斗野亭》。</p><p class="ql-block"> 在孫覺走后不到一個月，蘇軾也來到了邵伯，登上了斗野亭，看到了孫覺的這首大作，自然要認(rèn)真地拜讀了。</p><p class="ql-block"> 在讀了全詩之后，蘇軾也詩意洶涌，揮筆寫下了《次孫覺諫議韻寄子由》。接著，秦觀也詩興大發(fā)，吟詩一首。</p><p class="ql-block"> 在此之后，黃庭堅、蘇轍、張耒、張舜民先后來邵伯等候過閘時，也慕名登上了斗野亭，看見有其孫覺、蘇軾、秦觀的詩，也都一一賦詩和之。</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一座小小的亭閣居然有七位大文豪為之揮毫題詩，試想這是何等的炫耀、何等的榮光？當(dāng)然，后來又加上了一個文天祥，寫了一首《過邵伯鎮(zhèn)》，也就更是錦上添花了。</p><p class="ql-block"> 運河?xùn)|岸這條古街盡頭的那座斗野亭，因為這批文豪的題詩而名揚天下，小小的斗野亭從此大放異彩。</p> <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邵伯古街上寬闊的條石，斑駁的瓦頭，厚重的磚墻，欲傾的老宅，全都是古鎮(zhèn)傳說的載體，也是歷史給后人留下的遺存。</p><p class="ql-block"> 漫步在老街上的那條石徑，在兩邊滄桑古樸的老宅里尋找，透過一扇露著逢的大門，可以看到一個坍圮的大宅，院內(nèi)的青磚縫隙之間長滿了野草，那漸漸腐朽老去的木梁之下居然還生出一株野樹。眼前這古老滄桑的一切，讓人感到歷史正靜靜地抖落著古街往日的浮華，當(dāng)年的榮華富貴全都隨著大運河飄浮而去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朱自清描繪的那篇散文的意境還在，謝安、蘇軾、秦觀、蘇轍、文天祥等大文豪們和乾隆皇帝留下的詩文還在。</p><p class="ql-block"> 滄?？椿ǎ吹降氖遣还茉鯓拥臏嫔＞拮?，這座古鎮(zhèn)身上卻始終籠罩著文學(xué)的高光。</p> <p class="ql-block"> 作者簡介</p><p class="ql-block"> 吳光輝，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理事、淮陰師院文學(xué)院兼職教授、江蘇省報告文學(xué)學(xué)會副會長、江蘇省淮安市散文學(xué)會會長；</p><p class="ql-block"> 作品在《中國作家》《人民文學(xué)》等國家級文學(xué)期刊、《北京文學(xué)》《天津文學(xué)》《山東文學(xué)》《安徽文學(xué)》《長江文藝》《鐘山》《雨花》等全國三十個省級文學(xué)期刊發(fā)表；連續(xù)20年入選中國散文排行榜或中國散文年選；散文《絕境狂奔》入選小學(xué)生道德課本和《小學(xué)生語文課外閱讀課本》，《裸木黃?！啡脒x《語文報》高一年級暑假作業(yè)推薦閱讀篇目，數(shù)十篇作品入選全國各地中高考練習(xí)試卷。</p><p class="ql-block"> 曾獲得第三屆、第四屆全國冰心散文獎，首屆中國散文精英獎，《中國作家》征文一等獎，中國作家協(xié)會征文大賽二等獎、第四屆中國西柏坡散文節(jié)一等獎、第五屆、第六屆老舍散文獎提名，第九屆、第十一屆江蘇省“五個一工程獎”，第二屆孫犁散文獎優(yōu)秀作品獎，首屆江蘇紫金文學(xué)期刊優(yōu)秀作品獎《雨花》文學(xué)獎，《北京文學(xué)》年度優(yōu)秀作品獎，大灣區(qū)文學(xué)獎一等獎，第一屆、第二屆、第十一屆淮安市“五個一工程獎”，第五屆、第六屆吳承恩文藝獎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