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秋天是畫家的筆，把所有的色彩用盡去描繪她的美麗；又是詩人的歌，用最華麗的詞語去贊美她——這就是我家鄉(xiāng)山里的秋色。</p> <p class="ql-block">山坳里臥著一個小村，房子順著坡勢錯落鋪開，紅瓦、藍(lán)檐、灰墻，在秋光里像隨手撒下的幾枚彩糖。林子圍村而生，葉子正由青轉(zhuǎn)黃、由黃染橙，風(fēng)一過，便簌簌抖落幾片光斑，落在石階上、籬笆邊、曬場的竹匾里。那條小路彎彎繞繞，爬過山脊，又隱進(jìn)對面林子的影子里，仿佛不是人踩出來的，是山自己長出的一道呼吸。</p> <p class="ql-block">村口那座老屋，土墻斑駁，瓦縫里鉆出幾莖野草，屋頂上搭著一塊藍(lán)塑料布，被秋陽曬得發(fā)白，卻也穩(wěn)穩(wěn)地兜住了半片天光。石墻蹲在屋前，石頭大小不一，卻壘得踏實(shí)，墻縫里鉆出細(xì)碎的綠，還有一小簇紫花，在風(fēng)里輕輕點(diǎn)頭。墻邊那根電線桿上，一串紅燈籠靜靜垂著，沒點(diǎn)燈，卻像把秋天悄悄系在了村口。</p> <p class="ql-block">再往山深些走，溪水就清得能數(shù)清石底的紋路。水從高處滑下，不急不躁，在青苔覆著的石頭上跌成幾疊小浪，碎成銀線，又聚成一汪澄澈。岸邊的樹影斜斜地浮在水面，黃葉飄落時，水便輕輕托著它打個旋，再緩緩送走——秋在這里，是流動的、微涼的、帶著苔蘚氣息的靜。</p> <p class="ql-block">登上半山腰回望，整片山巒便鋪展成一幅打翻的調(diào)色盤：近處是濃金與赭石，中段是暖黃夾著未褪的綠，再遠(yuǎn)些，山色漸沉，灰藍(lán)的輪廓里，一座電塔靜靜立著，像山與人之間一個沉默卻坦蕩的約定——秋色再盛，也容得下人間煙火。</p> <p class="ql-block">陽光偏愛這時候的山林。它不灼人，只溫柔地爬上樹梢，把金黃的葉子照得透亮，葉脈都清晰可見；光一斜，整片林子便浮起一層薄薄的暖霧，連影子都軟軟的。沒有鳥鳴震耳，只有風(fēng)在枝杈間穿行的微響，像山在輕輕翻動一頁書。</p> <p class="ql-block">山路上，我常遇見駐足的人。有時是穿白外套的姑娘，舉起相機(jī)對準(zhǔn)漫山流火；有時是穿紅衣的老人，拄著竹杖，瞇眼望向山坳里升起的炊煙。我們彼此點(diǎn)頭，不多言——有些風(fēng)景，本就不必講出口，看一眼，心就靜了。</p> <p class="ql-block">山丘上的村莊，屋舍齊整，田塊分明。稻子收盡了，田埂上還留著淺淺的印痕，像大地剛寫完的一行詩。遠(yuǎn)處風(fēng)車緩緩轉(zhuǎn)動，葉片切開秋光，發(fā)出極輕的嗡鳴；晴空高遠(yuǎn)，云朵懶懶地浮著，仿佛連時間也放慢了腳步，在這山里，日子不是被追趕的，是被秋光一寸寸曬暖的。</p> <p class="ql-block">晨霧未散時，山坡最是動人。橙黃的樹冠浮在霧里，像浮在奶色的水面上，陽光一縷縷漏下來，把霧染成淡金。近處的樹影清晰，遠(yuǎn)處的山影朦朧，山便有了呼吸，有了遠(yuǎn)近，有了秋日特有的、溫厚的縱深。</p> <p class="ql-block">坡下草場開闊，一群白羊散在金草間，低頭時，像大地在慢慢咀嚼秋天。它們不趕路，也不喧嘩，只把秋陽嚼成溫?zé)岬暮粑?，把山風(fēng)嚼成細(xì)軟的絨毛。遠(yuǎn)處幾株高樹稀疏地立著，枝干舒展，影子斜斜地鋪在草上，像山寫給天空的一封簡短家書。</p> <p class="ql-block">山林深處，薄霧如紗，纏在樹腰，又悄悄爬上山脊。陽光努力穿過枝葉，在苔痕斑駁的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無數(shù)枚小小的、跳躍的金幣。林子不空，也不滿，恰到好處地疏朗著，讓人想深吸一口氣，把整座山的清冽都含在肺里。</p> <p class="ql-block">林子邊緣，一頭牛在吃草，脊背被陽光曬得發(fā)亮，尾巴偶爾一甩，趕走飛近的秋蟲。它不抬頭，也不急，仿佛知道這山、這光、這滿地落葉，都是它慢悠悠的食糧。樹影落在它身上，黃葉落在它腳邊，秋色原來也可以這樣踏實(shí)、溫順、不聲不響。</p> <p class="ql-block">山勢由近及遠(yuǎn)，一層層鋪開：眼前是明黃，稍遠(yuǎn)是橙紅，再遠(yuǎn)是深褐與灰青，最后融進(jìn)天邊一抹淡藍(lán)。霧靄浮在山腰，山便有了骨，有了肉，有了呼吸的節(jié)奏。這不是畫，是山自己在秋光里，緩緩舒展的一次深呼吸。</p>
<p class="ql-block">我生在山里，長在山里，秋色不是風(fēng)景，是日子本身——是曬場上翻動的苞谷，是灶膛里噼啪作響的栗樹枝，是母親在門檻上剝豆子時，鬢角沾著的一小片銀杏葉。大山里的秋，從不喧嘩，卻把最濃的色、最靜的光、最暖的風(fēng)，都細(xì)細(xì)地，織進(jìn)了人的年歲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