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只鑒寶,更見人心</b></p><p class="ql-block"><b>——賞析蘇迅《高手》里的文玩世界</b></p><p class="ql-block"> 陳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小的時候,每個星期我都會跟著父親去南寧一個名為“唐人文化園”的文玩市場逛逛,總愛看那些蹲在青石板上的攤主用茶漬擦抹生銹的銅爐,聽他們念叨著“物件有靈,得順著性子養(yǎng)”。那時不懂其話中的深意,直到翻開蘇迅的小說集《高手》,才在字里行間看到了器物與人心之間的糾纏。這部以江南古玩江湖為底色的集子里,玉雕匠人、古董掮客、藏家玩家悉數(shù)登場,他們的命運如同紅木上被時光刻下印記的一圈圈年輪,回環(huán)往復、意味深長。蘇迅將《凡塵磨鏡錄》里的“鑒寶”功底與《古城紀事》的地域敘事熔于一爐,最終在《高手》中完成了一場關于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技藝與欲望的深刻對話。</p><p class="ql-block"> 蘇迅在書中所構建的古玩江湖是現(xiàn)代社會價值體系的縮影和投射。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中指出:機械復制技術消解了藝術品的“靈暈”,使其從神圣的膜拜價值轉向世俗的展示價值。小說中古玩的符號嬗變過程正體現(xiàn)了這一觀點。我曾在舊書市場見過有人把線裝古籍拆了賣函套,《高手》里老鄭對玉器交易的堅持同樣令人心驚:“老鄭對于對方把古玉叫作‘貨’,是不舒服的,古玩行業(yè),從古至今都是物比人大”。這種對文玩稱謂的抗拒,實質(zhì)是傳統(tǒng)匠人精神與現(xiàn)代商品邏輯間的對抗。</p><p class="ql-block"> 老鄭拒絕還價時的“不成”二字,讓我想起唐人文化園里那些寧肯虧本也不賤賣“心頭好”的攤主,他們的固執(zhí)里似乎潛藏著對于“物比人大”的敬畏。而小說中的“圓渾的內(nèi)勁沒有明確的力點,卻無處不在”,不光在突出中華文化中“打太極”的藝術,更契合傳統(tǒng)匠人“以技進道”的精神追求——這種追求在蘇迅早年作品《能工劉雙清》里便已萌芽,那時的劉雙清還在“懷瑾閣”里對著璞玉念叨“治玉先治心”,到了《高手》中,這份堅守已化作對抗世俗侵擾的堤壩。</p><p class="ql-block"> 當我們深入文本,會發(fā)現(xiàn)蘇迅筆下的江南古玩市場早已不是單純的交易場所,而是現(xiàn)代社會“空間生產(chǎn)”的“典型場域”。列斐伏爾在《空間的生產(chǎn)》中提出:空間是社會關系的產(chǎn)物,現(xiàn)代資本主義通過同質(zhì)化、碎片化的空間生產(chǎn)重構社會秩序——這讓我想起去年在廣西花鳥交易市場中看到在城中村舊房子改造而成的咖啡館里,幾名穿漢服的姑娘正舉著手機直播。這種傳統(tǒng)空間的現(xiàn)代性裂變,在《‘二先生’碰到了煩心事》中被蘇迅刻畫得入木三分:“泥土讓人感覺到時空的慈祥、親切、穩(wěn)定以及變幻有序,沙沙抽響的風聲更賦予人們空曠與寧靜”。這段話表面是對地域文化的描摹,實則暗示傳統(tǒng)空間正在被現(xiàn)代社會撕裂。小說中小周從匠人淪為掮客的軌跡,恰似我見過的那些從“撿漏”愛好者到設局坑人的古玩販子們,他們身份的轉變印證了列斐伏爾的論斷:“空間生產(chǎn)不僅改變了傳統(tǒng)歷史性的社會空間的物質(zhì)基礎,也徹底重塑了社會空間關系場境”。</p><p class="ql-block"> 蘇迅在《古城紀事》里曾用雕版地圖展現(xiàn)蘇州城的變遷,到了《高手》中,這份觀察更為銳利,他將古玩市場描繪成了文化與資本博弈的戰(zhàn)場,其中最突出的就是老鄭與顧總的交鋒,前者堅守“物比人大”,而后者信奉“有錢通吃”,恰如布爾迪厄在《區(qū)隔》中揭示的那樣:藏家對古玩的爭奪,本質(zhì)是文化話語權的爭奪。</p><p class="ql-block"> 在文物與空間的映射中,人的困境和掙扎尤為清晰。記得有次在文玩攤碰到一位攤主在推銷一本民國拓片,他說原主人晚年靠變賣私人收藏度日,文玩與其所有者命運之間微妙的關系,在《老怪的愛情》里尤為刻骨:小瑜就像是一個幽靈,她伴隨著黃花梨希望的肇始而憑空現(xiàn)身,隨著黃花梨幻象的鼎盛而翩然起舞,又伴隨著黃花梨神話的破滅而悄無聲息地失蹤。但蘇迅的筆鋒并未止步于批判,《石緣記》里那句“祝我愛的人永遠健康,愿愛我的人永遠快樂”的遺言,恰似我在古玩市場里碰到過的極少數(shù)“不圖賺錢,只要識貨便賣”的攤主,他們在物欲橫流中守住了一絲人性的本真。</p><p class="ql-block"> 合上書頁時,正值臺風過境,窗外的雨正打在陽臺的三角梅上,蘇迅的《高手》就像這一場盛夏的雨,那些玉雕匠人流淌的汗水、古董掮客眼底的算計、藏家們唇邊的機鋒,最終都在狂風暴雨中化作了時代的體溫。遭到雨水拍打的,是蘇迅筆下那些在古玩江湖中浮沉的一位位普通人——就像我在唐人文化園里認識的老攤主、就像在攤位前專注“淘”舊書的我的父親,他們也在與文玩進行對話,這讓我明白,所謂“高手”,從來不是那些鑒寶如神的能人,也不是為了賺錢而倒賣文玩的商人,而是在這個追求解構與快餐化的時代中,依然能對萬事萬物懷有敬畏之心的凡人。</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發(fā)表于《北海日報》2025-10-18</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15px;">作者簡介:陳梓,男,1999年出生,廣西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短篇小說發(fā)表于《作品》《紅豆》《鹿鳴》等刊物,散文、評論發(fā)表于《廣西日報》《南寧晚報》《桂林日報》《河池日報》等刊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57, 181, 74);">蘇迅,上世紀70年代生于江南小鎮(zhèn),壯年進城謀生,先后在國有企業(yè)、政府機關和事業(yè)單位工作。從1996年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于《北京文學》《清明》《大家》《散文》《雨花》《揚子江詩刊》等發(fā)表200萬字,出版長篇小說《凡塵磨鏡錄》、中短篇小說集《高手》、散文集《江南話》《簪花小唱》等,作品被《小說月報》等轉載。現(xiàn)居江蘇無錫。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