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半吊子”的綽號是劉老四前些年買地時被牢牢釘在身上的，多少年了，像個嚴(yán)絲合縫的楔子，怎么拔都拔不掉。</p><p class="ql-block"> 那年，他想從本村王老三手里盤二畝靠山的薄地，兩人私下里談好五吊錢成交，然后請私塾的趙先生當(dāng)中間人。等寫好了約據(jù)，只剩摁手印畫押的時候，劉老四卻擰著眉頭圪蹴在炕沿兒叼著旱煙鍋，手縮進(jìn)袖筒怎么都不肯往外掏，吞吞吐吐只肯出四吊半錢。為了證明少出錢的合理性，除了把那二畝地挑剔得一無是處，還把劉家和王家?guī)纵呑痈袅藥装偌苌竭h(yuǎn)的親戚都搬了出來?？赏趵先齾s不買帳，非要五吊不可。</p> <p class="ql-block"> 劉老四說：“四吊半，多一文都不干！”</p><p class="ql-block"> 王老三說：“五吊，少一文也不行！”</p><p class="ql-block"> 趙先生見事情僵在這里，便對雙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先是勸劉老四七尺男兒頂天立地要說話算數(shù)，回過頭來又勸王老三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多少給讓點兒，無奈這兩頭倔驢誰都不肯讓步，氣得為人師表的趙先生一拍屁股走人不管了，臨出門撂下一句話——</p><p class="ql-block"> “扣屁眼嗍指頭的半吊子，再一輩兒也做不成景！”</p><p class="ql-block"> 盤地的事就這么黃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不知道誰把這事情給傳了出去，“半吊子” 的名號從此就跟上了劉老四，連村里三歲的娃見了他，都敢扯著嗓子喊。劉老四氣得不行，但又沒辦法，畢竟自己把糗事做到那兒了，只好裝聾作啞任他們叫。</p><p class="ql-block"> 王老三最后把那二畝地賣給了鄰村姓吳的人家。那吳家人是個種莊稼好手，人又勤快，等到來年開了春，一壟壟麥苗綠得晃眼，轉(zhuǎn)眼到了收割的季節(jié)，風(fēng)一吹，沉甸甸的麥穗沙沙響，劉老四看得眼熱心悔，不由得自己搧了自己幾個嘴巴子：我實打?qū)嵤莻€半吊子！ </p> <p class="ql-block"> 劉老四自家那幾分地根本不夠耕種，一年到頭的收成連一家老小的肚子都填不飽。實在沒辦法，他只好繼續(xù)去村里的大戶——錢財主家扛活，當(dāng)個長工。</p><p class="ql-block"> 錢財主家祖上家境十分殷實，打他太爺爺那輩起就開始置辦田產(chǎn)，這份家業(yè)傳到他手里時，田產(chǎn)已經(jīng)覆蓋半個村子。每到收獲季節(jié)，除了家里原本的幾個長工，錢財主還得額外雇六七個短工幫忙，光是運糧運物的牛車、馬車，就得來來回回跑不知多少趟。</p><p class="ql-block"> 在村里，除了錢財主家，田產(chǎn)最多的就數(shù)旗桿院的孫家了。孫財主家祖上出過舉人，算是官宦世家，雖說如今沒了當(dāng)年的風(fēng)光，但家境也從沒落在人后。他在縣城里有自己的產(chǎn)業(yè)——有名的“孫記當(dāng)鋪”就是他開的。孫財主平時不住村里，當(dāng)鋪生意忙，村里的田產(chǎn)無暇打理，就尋了一個可靠的曹姓親戚當(dāng)管家，又雇了好幾個長工，他只是在收割的時候才親自回來，平日里很少過問。孫財主繼承了祖上的斯文，詩文寫得不錯，又好酒，這正投合當(dāng)下縣宰鄭大人的喜好，深得鄭大人喜歡，一來二去，孫財主和鄭大人打得火熱，成了鄭大人府上進(jìn)進(jìn)出出的?？?。</p> <p class="ql-block"> 錢財主家和孫財主家的田產(chǎn)有一塊是緊挨著的，兩塊地中間有個界樁，歪歪扭扭地立著。界樁雖然是歪的，人心卻是正的，自打界樁立起，兩家誰都不曾傷對方一分一毫。</p><p class="ql-block"> 誰也沒想到，今年春耕時突然出了個岔子，讓兩家起了爭執(zhí)。爭執(zhí)的起因正是從那根界樁開始的 —— 那根歪歪扭扭的界樁不知被誰扶直了，目測還往西挪了半尺，占了孫家的地。</p><p class="ql-block"> 曹管家一看這還了得？出這么大的差錯，怎么給東家交待？于是就趕緊去和錢財主交涉。 </p><p class="ql-block"> 錢財主正仰面朝天躺在炕上，大腿壓二腿，瞇著眼睛有滋有味地哼著酸曲《鳳英一十三》，老婆周氏笑著罵他，他也不理睬，自顧自地哼，正唱到“能看鳳英的兩步走，不喝你的四兩酒”時，被闖進(jìn)來的曹管家猛然打斷。問明來意，錢財主一骨碌爬起身，慌慌張張地跟上曹管家去地里查看個究竟。</p><p class="ql-block"> 地已被耕過，之前的地界印記全沒了，既看不出來界樁原本的準(zhǔn)確位置，也弄不清到底是誰占了誰家的地。</p><p class="ql-block"> 錢財主沉著臉，左右打量了一番，沒好氣地斥問：“是誰這么不懂事，敢動兩家的界樁？”</p><p class="ql-block"> 兩家伙計你看我、我看你，沒一個人承認(rèn)動過界樁。 兩方一時都不知該怎么辦 才好。</p><p class="ql-block"> 思謀半天，錢財主一來不愿為這塊巴掌大的地方與孫家傷了和氣，二來心里也盤算，真要鬧起來，自己根本不是孫家的對手，不如扮些大度，吃點兒虧算了。于是就跟曹管家說：“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何必計較那么真，我看不如這樣，把界樁往我家這邊挪挪，釘死了，保準(zhǔn)再也不會出這種麻煩事就行了?！? </p><p class="ql-block"> 那曹管家本就是受人之托、替人管事，也樂得趕緊把這事平息了，免得東家回來怪罪自己。一聽這話，連忙兩手一拱，滿口道謝：“錢掌柜，我打心眼里佩服您這氣度！咱現(xiàn)在就找把錘子，把界樁釘瓷實了，絕不讓它再挪動半寸。釘完我真得去城里給孫老爺說道說道，讓我家老爺知道您這事辦得有多厚道?！?lt;/p> <p class="ql-block"> 眼瞅事情就要這么風(fēng)平浪靜地過去了，一直沒吭聲的劉老四突然開了腔： “東家，咱錢家可不能不明不白的吃這啞巴虧”。</p><p class="ql-block"> “哦？怎么回事？你說說看”。</p><p class="ql-block"> 錢財主和曹管家一齊轉(zhuǎn)過頭來，眼睛死死盯著劉老四。</p><p class="ql-block"> “東家，你得問問曹管家，讓他問問，昨天他家伙計犁地的時候，是誰使的牛犯犟不聽使喚，拖著犁鏵撞倒了界樁，又把界樁亂栽一通的？”</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這話一出口，剛剛放松的氣氛瞬間又緊繃起來。</p><p class="ql-block"> 錢財主把狐疑的眼光投向曹管家，曹管家把錢財主的眼光接過來，投向了眾人，眾人又把這眼光接過來互相傳遞。</p><p class="ql-block"> 就這么大眼瞪小眼瞅了半天，曹管家顯得有些不耐煩了。</p><p class="ql-block"> “ 劉老四，你就別賣這關(guān)子了，聽你這意思，這事情你是知根知底了，你就痛快地說，是孫家的哪個伙計弄倒了界樁？”曹管家說。</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欲言又止，沒先回應(yīng)曹管家，只是轉(zhuǎn)過身對錢財主說：“反正不是咱錢家伙計干的。”</p><p class="ql-block"> 錢、孫兩家的田地本就緊挨著，連帶著兩家的長工干活也常湊在一塊兒，彼此早都熟絡(luò)了，平日勞作的間隙，大伙兒常坐在田埂上家長里短地閑聊，有說有笑的，相處得十分融洽。眾人此刻誰都琢磨不透——劉老四這個半吊子今天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非要把這眼看就要澄清的水再攪渾。</p><p class="ql-block"> 見劉老四說這話，孫家伙計那邊有人忍不住開口了：“劉老四，你既然有膽量說是咱孫家的伙計弄倒了界樁，就該有膽量把這個人指名道姓地指出來！別讓大伙兒跟著背黑鍋?！?lt;/p><p class="ql-block"> 眾人的目光全聚到了劉老四身上，等著他給個說法。</p><p class="ql-block"> 見劉老四猶豫不決的樣子，錢財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老四啊，這么多年你對我錢家忠心耿耿，我心里是明明白白的，今天出了這檔子糟心事，你愿意站出來澄清事實，這是好事。有什么話，你就痛痛快快地直說，有什么事我錢某替你擔(dān)著！”</p><p class="ql-block"> 聽東家這么一說，劉老四似乎有了底氣：“東家，昨天孫家誰耕的挨界樁這塊地，就是誰挪的，這還用問嗎？”</p><p class="ql-block"> 孫家的伙計李牛從人群中跳了出來，指著劉老四的鼻子大吼：“劉老四！你血口噴人！這塊地是我耕的沒錯，但我根本沒動過界樁一指頭！”</p> <p class="ql-block"> 劉老四懟李牛：“我又沒點你名，你急著跳出來干啥？誰先急，就是誰心里有鬼！”</p><p class="ql-block"> 李牛嘴笨性急，被噎得說不出話，氣得渾身發(fā)顫，罵了聲“你這只瘋狗”，撲向劉老四，薅住衣領(lǐng)就要動手。 眾人連忙上前扯住李牛， 李牛動彈不得，掙扎著怒吼：“劉老四！你要巴結(jié)自家老爺，別拿我當(dāng)墊腳石！平白栽贓，你算什么東西！”</p><p class="ql-block"> 錢財主和曹管家本想弄清事情原委，一直沒作聲，見事態(tài)有些嚴(yán)重，趕緊出面打圓場，沒想到已控不住場面。一言不合，兩家伙計也都加入爭吵，各護(hù)東家，替自已東家爭理，吵得面紅耳赤。后來，這群人竟忘了平日情份，撕破臉皮拳腳相加打成一團(tuán)......</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渾身疼痛，齜牙咧嘴地回到家里。老婆陳氏見丈夫頭上鼓了個大包，忙問是咋回事？劉老四把事情的經(jīng)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陳氏聽了，埋怨他不該管這閑事。</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脖子一梗，開始訓(xùn)斥老婆：“怎么能算閑事？你這婦道人家懂什么？這些年，東家對咱可不薄，自古以來就是吃誰家飯，隨誰家轉(zhuǎn)。咱在錢家做事，錢家的事就是咱家的事，老爺遇事咱縮頭，以后還怎么在錢家混？”</p><p class="ql-block"> 陳氏想了想，似乎丈夫說的也有道理，便不再吱聲，趕緊從柜子里翻出一條白布頭子，心疼地為丈夫包扎。</p><p class="ql-block"> 孫家伙計被錢家人打傷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連夜飛到縣城，徑直傳到了孫財主的耳朵眼兒里。孫財主大怒，拍著桌子罵：“這錢財主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竟敢霸占我孫家的地，還動手打我孫家的人，簡直反了天了！”</p><p class="ql-block"> 直到曹管家快馬加鞭趕到縣城，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特意將錢財主如何服軟讓步的細(xì)節(jié)添油加醋地講了一番，孫財主臉上的怒氣才稍稍退了些。</p><p class="ql-block"> “這么說都是那劉老四惹的是非了？我就說嘛，諒他錢財主也沒這個膽子！”</p><p class="ql-block"> “可不是咋的，都怪那個該死的半吊子！”</p><p class="ql-block"> “那李牛的傷勢如何？”孫財主問。</p><p class="ql-block"> “不打緊，只是擦了些皮，沒有傷筋骨，但干活還是多少受些影響?！辈芄芗倚⌒囊硪淼鼗卮?。</p><p class="ql-block"> “一年之計在于春，眼下正是農(nóng)忙季節(jié)，可不能耽誤了春耕。”孫財主說。</p><p class="ql-block"> “那是那是”曹管家連連點頭。</p><p class="ql-block"> “你回去告訴錢財主，就說是我說的，讓李牛去他錢家養(yǎng)傷，養(yǎng)不好不準(zhǔn)回來！”孫財主說道。</p><p class="ql-block"> “這……”曹管家一愣，對東家的話一時沒回過味兒來，滿臉狐疑地問：“咱這正是缺人手的時候，這合適嗎？”</p><p class="ql-block"> “讓那挑起事端的劉老四去咱家干活，不就合適了嗎？”“你告訴錢財主，非劉老四這個壯勞力去不可，換別人我可不依不饒！否則，我會請縣太爺鄭大人親自登門和他說道說道。記住，劉老四在孫家干活不開工錢，李牛養(yǎng)傷由錢家照開工錢！”</p><p class="ql-block"> 曹管家聽了，不由得豎起大拇指，連夸東家的主意高！妙！好！內(nèi)心對孫財主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好一個奸商！</p> <p class="ql-block"> 劉老四走到孫家地頭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曹管家和幾個伙計杵在那兒，一臉訕笑地候著他。劉老四的臉“騰”地漲成了豬肝色。他本想找句話搭茬化解尷尬，可喉嚨像被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口。</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曹管家先開了口，“從今天開始，到李牛養(yǎng)病回來，你可就是咱孫家的伙計了。既然是孫家的伙計，就得聽我——孫家大管家的使喚，按我的規(guī)矩來！”</p><p class="ql-block"> “別廢話！今天落到你們手里，要殺要刮隨便！”劉老四心一橫，反倒生出腦袋掉了碗大疤的半吊子氣。</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心里門兒清，自己得罪了這些貨，現(xiàn)在求饒根本沒用，不如豁出去，至少落個“死得硬氣”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曹管家冷笑一聲：“那咱就騎驢看帳本——走著瞧！”</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的幾天里，劉老四梗著脖子，做好了挨刀的準(zhǔn)備，可預(yù)想中的狂風(fēng)暴雨卻遲遲沒有到來。一切都和他在錢家干活時沒有兩樣，正是農(nóng)忙時，活計重，人人都一樣累，但他明顯也沒有比別人多干多少。這讓劉老四很是困惑。</p> <p class="ql-block"> 曹管家心里其實早有盤算：不能把劉老四逼得太急，這小子要是撂挑子不干，孫財主那邊絕不會饒過錢財主，可這對他一個管家來說又有什么意義？倘要是耽誤了地里的農(nóng)活，最后挨罵的肯定是他這個管家，這可不是小事。于是，平日里除了幾個伙計時不時調(diào)侃劉老四，曹管家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干活的時候，只要劉老四不耍滑偷懶，倒也不太刁難他。</p><p class="ql-block"> 孫家的幾個伙計總愛拿錢財主的小氣當(dāng)笑料，劉老四就和他們吹胡子瞪眼，自己的東家，自己不能說壞話，別人更不能說！</p><p class="ql-block"> 但劉老四心里還是窩著一股火，這火不在孫家，而在錢家。同樣是為東家爭利，結(jié)果卻大不一樣——自己在孫家受窩囊氣，李牛那貨卻在錢家享清福，這是最讓他不能忍受的。 可一想到臨走時東家還讓人往自己家里提了一壺花籽油，扛了兩袋子麥，劉老四心里總算舒展了些。</p> <p class="ql-block"> 話說李牛喜滋滋地去錢家養(yǎng)病，一路想著這回可算能過上既不用扛活，又不耽誤掙工錢的好日子了，到了錢家自己一定要擺足了架子，頓頓吃雞鴨魚肉還要挑肥揀瘦，有孫老爺給自己撐腰，諒他錢財主也不敢把自己咋樣。</p><p class="ql-block"> 讓他沒想到的是，自從進(jìn)了錢家，頓頓清湯寡水的，李牛就開始撒潑打滾地鬧，說自已是來養(yǎng)病的，不是來出家當(dāng)和尚的。錢財主沒辦法，只好陪著笑臉答應(yīng)給他時不時的調(diào)劑調(diào)劑。飯食倒是從此好了些，可這李牛生來窮命鬼，光吃不活動，沒多久就開始胃疼肚子漲，上下不通兩頭堵，差點憋死。這哪是享福？簡直就是要命！李牛幾次悄悄捎信給曹管家，決意要回家扛活?？刹芄芗颐看味蓟卦挕皞顒庸且话偬欤B(yǎng)不夠日子不準(zhǔn)回來！”</p><p class="ql-block"> 時間說快也快，說慢也慢，不知不覺三個月就過去了。這天，曹管家去城里辦事，順道去當(dāng)鋪見了東家孫財主。聊著聊著，孫財主突然想起劉老四的事兒，就問曹管家情況。 曹管家一五一十說了劉老四在孫家干活的事兒，還夸他干活像頭騾子，既踏實又肯賣力氣。孫財主捋著山羊胡子，聽得頻頻點頭，最后嘆口氣說：“可惜啊，這頭‘騾子’不是咱孫家的！”</p><p class="ql-block"> 曹管家從城里回來，等天黑伙計們都歇了，才把劉老四叫過來。</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明天一早，你就能收拾鋪蓋回錢家了?！辈芄芗倚Σ[瞇地說。</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聽了沒吭聲，昏黃的油燈下，壓根看不出他啥表情。</p><p class="ql-block"> “之前和你東家說好了的，我們孫家不付你工錢。但我家孫老爺又說了，他是個講究儒家仁義道理的儒商，不能因為你這點工錢辱沒了他的名聲，特意吩咐我不能少了你的工錢。”曹管家說完，給劉老四遞過來幾串錢。</p><p class="ql-block"> “這……”劉老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p><p class="ql-block"> “咋？給你五吊半錢，你還嫌少了?。俊辈芄芗姨岣吡艘袅?。</p><p class="ql-block"> “哪兒敢??！哪兒敢嫌少！”劉老四說著，雙手哆哆嗦嗦地接過了銅錢。</p><p class="ql-block"> “給你開這份工錢的事兒，我會幫你瞞著?！?“你也別往外說，不然等你回去，你家錢老爺還會不會再給你開工錢，那可就說不準(zhǔn)了?！?lt;/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聽了心一熱，腿一軟，差點就要給曹管家跪下了。</p><p class="ql-block"> 可他做夢都想不到，曹管家這周密的安排背后，其實藏著更周密的安排——孫財主原本吩咐的，是給夠劉老四六吊錢。</p> <p class="ql-block"> 這邊劉老四謝過曹管家，孫財主大人不計小人過，沒有為難自己，千恩萬謝之后才背好鋪蓋卷離開。</p><p class="ql-block"> 那邊，李牛也好不容易等到回家的消息，錢財主懸了幾個月的心也頓時落地，忙不迭地喚李牛趕緊過來結(jié)算工錢，生怕夜長夢多有什么變故。</p><p class="ql-block"> “這是你這幾個月的工錢，足足六吊，一文不少?！卞X財主把錢放到桌子上，讓李牛清點。</p><p class="ql-block"> “什么？六吊？” 李牛掃了一眼桌上的銅板，眼睛瞪得圓鼓鼓的，兩手叉腰又開始撒賴，“我在孫家的工錢，三個月都給到六吊半呢！你這是想克扣我工錢？”</p><p class="ql-block"> 錢財主還想討價還價，李牛把鋪蓋卷往地上一扔，索性不走了，口口聲聲回孫家要告狀，說錢家賴他工錢。</p><p class="ql-block"> 錢財主連忙擺手，讓賬房再添半吊錢，把李牛像瘟神一樣送出去，咣當(dāng)一聲關(guān)緊了大門。</p><p class="ql-block"> 李牛多得了半吊錢，而且一分力氣都沒有出，喜得一路撒歡，直奔鎮(zhèn)上的小酒館去了。</p> <p class="ql-block"> 劉老四揣著孫家給的工錢，像做賊似地躲躲閃閃回了家，連陳氏都沒敢告訴，悄悄藏好了錢，這才動身去見東家錢財主。</p><p class="ql-block"> 錢財主一聽說劉老四來了，連忙迎出門，一把攥住他的手，熱絡(luò)地往屋里請，還親手給劉老四遞上熱茶，嘴里不停念叨著感謝的話。</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從沒受過這般禮遇，一時受寵若驚，忙拱著手回禮：“為咱錢家辦事，我受點苦算啥！往后要是再有這樣的事，我肯定還……”</p><p class="ql-block"> 話沒說完，就被錢財主擺著手哭笑不得地攔?。骸翱汕f不敢有下次了！”</p><p class="ql-block"> 接著，錢財主就把李牛在錢家如何狐假虎威，要吃要喝，最后還硬多拿了半吊錢才肯走的事訴了一遍。</p><p class="ql-block"> “你說我這錢花得冤不冤？眼瞅到了秋種，可地里下種子的錢都還沒著落呢！”錢財主一臉愁容。</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原本是來跟錢財主結(jié)算工錢的，聽錢財主說得這般為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老四，這錢你收下?！卞X財主從柜子里取出一吊錢遞給劉老四，“雖然有難處，但咱錢家從不為難自家的伙計。”</p><p class="ql-block"> 劉老四死活不肯接，推辭半天，只肯收一半，錢財主只好依了他。</p><p class="ql-block"> 送劉老四到門口，錢財主拍著他的肩膀嘆道：“老四啊，他們都叫你‘半吊子’，可誰知道你的這份忠心！以后錢家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p><p class="ql-block"> 看著劉老四走遠(yuǎn)，錢財主笑瞇瞇地轉(zhuǎn)身回屋，又有滋有味地哼起《鳳英一十三》……</p><p class="ql-block"> 陳氏見劉老四手里只拎了半吊錢回來，忙問緣由。劉老四便把錢財主處境為難的事細(xì)細(xì)說了一遍。陳氏哪里肯依，當(dāng)即就要去找錢財主理論，劉老四一把拽住，大聲訓(xùn)斥：“東家這回的損失比咱大多了！地主家都沒余糧了，咱下人那點工錢算啥？日后東家緩過來，還能虧待了咱不成？”</p><p class="ql-block"> 陳氏不聽，坐在地上哭嚎：“劉老四，我咋就攤上你這么個半吊子！”</p><p class="ql-block"> 此后，劉老四 “半吊子” 的名聲傳得更響了。</p> <p class="ql-block">作者 自由撰稿人 張新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