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讀萬卷書更須行萬里路,此為古訓不假,然幾千年以來此觀點未曾動搖,且為古今中外共識,實乃其直指人性之弱或其進步之階。若以哲學觀點而言,讀萬卷書為理性之源,行萬里路則為實踐之基,二者相輔相成。一般而言有理論指導的實踐更具方向性明確性,而經過實踐檢驗的理論會更加系統(tǒng)完善,從而更具現實意義。兒子和我秉持類似觀點,但在具體實踐路徑上形成一致亦并非易事。</p><p class="ql-block"> 為人父母,教育孩子容易大包大攬指手畫腳,中國人身上此類情形頗多,幼年之際很難抵擋,進入青春期之際則表現為叛逆居多,叛逆實則為父母及長輩強加之詞,為精神上的不對等相待,本質上是孩子意識上的覺醒與父母要求上的沖突,極為考驗家長智慧和對教育是否具備深層次的認知。古人云子不教父之過,言下之意是父母有教育之責,有此之責便須有相應的能力匹配,且孩子處于被教育之位,其認知和思維是一個漸近的上升過程,如同樹苗的成長,精神上必須受到精心呵護,既要讓其經受適度的風雨,又要確保其不受傷害,此間對度的把控,殊為不易,實為動態(tài)平衡之術。教無止境,無論如何努力,皆有不到位之感,故只有盡人事而聽天命。</p><p class="ql-block"> 今年國慶長假遇中秋,共放八天假,大四的兒子今年表示要回來,且要回老家看望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另外一直關注家鄉(xiāng)方言且閱讀過一些關于此類專著之后,他希望去一些點上實際勘察一番,增加一些感性的認識。自幼兒時期,孩子一直強調自己是麗水人,這是他內心的認同,而實際上他只是籍貫麗水。自身認同為一地之人,須在其地生活過一段時間,其表為語言,其根在文化,有此三者方可為真。他表示認可,回家或者與我們聯(lián)系時盡可能講方言,特別是在一些俚語還下了些功夫,經常將方言與古漢語、吳越一些方言作比較,企圖了解其關聯(lián)變遷,并因此買了諸多此方面的書籍加以印證,真理最終是愈辨愈明,可實際的進程總是曲折離奇,光有理論而缺少實際的檢驗,實際效果總會差強人意。十一期間是一家人彼此閑暇功夫最多之際,兒子要求我一定要叫上爺爺陪伴他去幾個地方作些語言探索,可能要分批次,采取先近后遠的辦法,考慮到吸收問題,當然不必在此期間完成,但必須留下音視頻為證以求真實。</p><p class="ql-block"> 麗水地處浙南山區(qū),縣與縣語言均不同,跨縣可能就聽不懂對方語言,可見地理環(huán)境對語言影響甚大,而且同一個縣的語言在腔調上也有些差異,而這些細微差別在小區(qū)域內也是顯而易見,故而在探索之前要作仔細斟別。第一次我們選擇了蓮都區(qū)隔壁的青田石帆鎮(zhèn)以及蓮都區(qū)黃村鄉(xiāng)和石牛鄉(xiāng),分別位于南部、東部和西部。何以如此選擇?首先三地均為麗水方言區(qū),其次是在區(qū)域上很有代表性,其三能分別看出與鄰近縣域青田、縉云、云和三者藕斷絲聯(lián)的關系。這三方面孩子已經做了一些功課,我們在交流中很快取得了共識。另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解剖麻雀類的方法為他今后小語種學習研究上也積累一些實踐經驗,同樣也可為向著更深遠目標邁進中提供可借鑒方案。積小成大,觸類旁通,而實踐所出的點滴真知,更能深入靈魂,是螺旋式上升的必進之路。</p><p class="ql-block"> 石帆鎮(zhèn)雖隸屬青田,卻與我們家所在的麗水經開區(qū)只有一山之隔,穿過三公里多的隧道再跨過甌江大橋便可抵達,行程約十分鐘。甌江流經青田大部分區(qū)域,此段上游基本上講麗水話,中游(含青田縣城)講青田話,而下游則講溫州話,是一個語言變化非常有意思的地方。青田與麗水縣域劃分是許多人感到困惑的地方,我小時候如此,相信兒子亦如此,行車途中我給他講了這個口口相傳的古老傳說。據傳麗水、青田兩縣的邊界因有爭議而遲遲未定,強行以行政命令劃分會引發(fā)諸多矛盾,雙方經過磋商,在劃分方法上取得一致,即雙方約定縣太爺在同一時辰向對方處步行,在相遇的地方即是邊界。青田縣太爺從下游往上走,路途更辛苦便快馬加鞭,而麗水縣太爺自恃由上而下,同時想到此區(qū)域山多地少,便日上三竿才遲遲出發(fā),所以相遇之處便是如今所在的情形,即剛出麗水城沿甌江順流而下不遠處的石帆鎮(zhèn)。石帆雖隸屬青田,卻與青田縣城鶴城鎮(zhèn)相距較遠,與麗水則較近,語言基本也如此。此故事只能作為歷史的可能依據,而以實地考察,則可見歷史的痕跡,從鎮(zhèn)邊一耕地老農及其家人的交流中可一睥端倪。我們以麗水話與其拉家常,他則以青田話回應,彼此都能聽懂卻不會對方方言,而輩份低一些或年輕人則基本講一口標準麗水話,孩子們則習慣于普通話,而且方言中俚語慢慢地在縮減,許多詞語只是簡單地將普通話翻譯成方言,家長里短最見人間煙火,方言質樸純真,最希望它們保留原始的風味。</p><p class="ql-block"> 溯江而上約摸十公里是甌江大支流好溪,發(fā)源于縉云縣,途中沿溪抵達冷水橋轉向江對岸便可通向黃村鄉(xiāng)。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鳥鳴幽澗。途中爺爺給孫子講述了幾十年前孤身前往黃村殺豬,用二十八吋自行車馱著半頭豬半夜趕赴麗水出售的往事。年輕時的辛苦記憶刻骨銘心,每個片段歷歷在目,而今陪伴孫子前來的同時,老父親也可舊地重游開懷一番。一路行來,典型的九山半水半分田,田園風光無限現實卻也艱辛,耕地少則產出少,因而人丁不旺,鄉(xiāng)政府所在地規(guī)模只如普通的村莊,市集只有農歷逢四之日(十天一集)設在一塊并不大的露天廣場,我們抵達時上午十點光景已是稀稀拉拉沒有幾個人,無論在規(guī)模、種類還是頻次上,均比經開區(qū)富嶺和石帆鎮(zhèn)集市少了許多(五天一集)?;蛟S只有如此之地生活才可保留它原有的模樣,與集市對面年過七旬的小店店主交談中便得到充分印證,作為文化活化石的方言一如既往地保持著四十年前初中黃村同學初見所聞,那是一種不可復制的親切樸實腔調。</p><p class="ql-block"> 按照計劃,緊接著我們須趕往石牛,但公交指示牌上“嚴鳥”字樣吸引了孩子。他說在書本上見過此地的介紹,過去它也曾是一個鄉(xiāng),但鄉(xiāng)鎮(zhèn)合并后重新回歸為“嚴鳥村”,此地山勢險峻,樹高林茂,與縉云縣交界。他說想去看看,偏遠意味著歷史的遺存,或許會有別樣收獲,石牛之行可留待下次,一次深入的行程比蜻蜓點水更具實效,我們均表示贊同。印象之中,姑父上世紀八十年代在麗水縣公安局工作時曾赴嚴鳥處理過一起案件,摩托前往后還須翻山越嶺,甚是艱辛。如此窮山僻壤,若無機緣,容易淡出視線,而當下即是最佳時機。彎彎曲曲的柏油公路在快到嚴鳥兩公里處成了坑坑洼洼渣石路以及漫天塵土,但它同時告訴我們該處名副其實,一個連鳥都嚴禁之地,生活必有其堅韌之處。當初的鄉(xiāng)政府已成為村集體辦公場所,小而簡潔干凈,斑駁墻上的簡介、大字和高大的桂花樹無聲地訴說歷史的滄桑。最吸引我們的是村口一幢目測百年磚木老屋,在缺田少地之處甚是搶眼,頗有耕讀之風。拾級而下,迂回繞轉,一座青磚黛瓦建筑赫然聳立于眼前,門楣上“層巒嶂翠”四個大字頗為雄壯,當年主人的內心世界可見一斑,棲息于此便是詩意的田園,發(fā)奮圖強亦可由田舍郎轉登天子堂,此二者皆可長久安放心緒。敞開的大門如同往昔隨時納客,那是四合院住慣的人們共有的情感。諾大的二十八間住宅,如今門前冷落鞍馬稀,依稀可見當年多家人齊聚的熱鬧景象。屋中僅有兩位耄耋老人,作最后倔強的堅守。也許是難得見到遠方的陌生訪客,兩個老人的話匣子馬上就打開了,給我們介紹了老屋的來龍去脈,不知道那是第幾次的輸出,但我們聽得很認真,男主人思維清晰,也很健談,女主人則作補充,圍著屋子逐一作了介紹。為了了解更詳細的信息,我也不時給他講述老家的四合院,在一一對照中勾起老人的思緒。男主人的麗水口音中融入了些許縉云方言,小部分需要作猜測,而女主人可能自縉云嫁入于此,許多話要結合上下文及場景來理解,但我們彼此都很開心。在這里,孩子見到了傳說中的梁床和華柜,即麗水方言中帶頂且有大型腳墊鏤空雕飾的床和有美麗裝飾圖案寓意深刻的柜子,年代感十足,驚喜之余逐一拍照作了留念。如若一念之差,不知道又要遺憾到何時何地才可一見。我們如同熟悉的老友一般見面嘮嗑,又自然地告別,完成一段彼此愉快的經歷。</p><p class="ql-block"> 時光在經歷中沉淀,顯然這是我們喜歡的方式,沒有熱鬧的喧囂,卻有心緒恣意的流淌,讓心靈去趕集才能真正滋潤被現代都市生活方式干枯的心田。有了第一段經歷,相信下一段會更精彩,它們的合集將譜寫成一段田園諧奏曲,成為人生旅程中一段不可或缺的拼圖。未來是當下的延續(xù),謹記人生中的每一小步,才可積跬步而筑夢未來,有效陪伴孩子成長的每一個瞬間,都會把理想慢慢照進現實,或許這就是教育的意義之一吧!</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