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對凡人來說，人間至味，是廚房里的煙火。</p><p class="ql-block">每次走進(jìn)廚房，看著電飯煲正在滋滋冒熱氣；灶臺上淡藍(lán)色的火苗靜靜地舔著鍋底；鍋里飯菜飄香，心情也會隨之舒展，所謂歲月靜好，莫不如此。</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一個人呆在廚房里，不經(jīng)意間一眼瞥見放在角落里的油桶。這是一桶剛從超市買回來的植物油，靜靜地立在灶臺下的角落里。我下意識蹲下來，看看油桶上的標(biāo)簽，看著油桶里絲絲縷縷的油花，若有所思。我心想，如果奶奶還在世，看著我們每天有著吃不完的油，別提會有多開心。</p><p class="ql-block">說起來都是陳年舊事了，再回首，已是滿目瘡然。</p><p class="ql-block">窗外月光皎白，在深邃的夜空中，我的思緒猶如穿越時空的時光機(jī)，飛向那個遙遠(yuǎn)的年代，重回到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村莊，重現(xiàn)昔日畫卷中那段難忘的往事。</p><p class="ql-block">在70年代，家鄉(xiāng)的村寨全是清一色的茅草屋，這一間間為生命遮風(fēng)避雨的茅草屋，在現(xiàn)代社會與原始部落的交織中顯得幾分卑微。這里的父老鄉(xiāng)親，世世代代在泥土里刨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p><p class="ql-block">夕陽西下，暮色籠罩著村寨，船型屋頂上裊裊炊煙升起，那是晚歸的母親在屋內(nèi)做飯。土灶臺上爐火通紅；煤油燈桔黃的燈光映照在土墻邊的竹架上；竹架上的鍋碗瓢盆散發(fā)著幽幽的暗光，仿佛鍍上一層神秘的光澤。</p><p class="ql-block">母親從竹架上拿下半瓶豬油，那是全家人唯一的美味。鋁制的舊鍋煮著從野外采摘的野菜，草本植物的清香夾雜著絲絲苦澀，撲鼻而來。母親用勺子從瓶子里挖出小半勺豬油，蘸在菜湯里小心翻攪，這便是全家人晚上的菜肴。</p><p class="ql-block">火光把人臉映得通紅，餐桌上的野菜湯裹著一層薄油，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而我，卻端著飯碗，望菜興嘆，根本沒有胃口?！洞宏帯酚性娫疲骸霸囂粢安舜断泔?，便是江南二月天?！痹囍乙安伺腼兠牢兜拇猴?，這便是美好的江南二月天。黃庭堅(jiān)喜歡吃野菜，還把野菜和美景相比，如果每個人都能像他這么豁達(dá)，相信這人間的一切苦難充其量也就是浮云罷了。</p><p class="ql-block">小村沒有集市，一日三餐都是人們自給自足。每日清晨，母親從缸里取新米煮粥，然后分到孩子們的碗里，再拌點(diǎn)豬油，這便是我們小時候的早餐了。鄉(xiāng)下的孩子，不知道點(diǎn)心為何物，每天能吃到拌油的熱飯，便覺得這已是人間美味，飯里有時還摻著油渣，那淡淡的油香，直滲味蕾，令人回味無窮。</p><p class="ql-block">我從小就開始學(xué)做菜，每次揣起油瓶子，總想偷偷多放點(diǎn)油，奈何奶奶整天坐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吃檳榔，寸步不離，她一眼就能瞥見我手上拿的滿滿一勺油，眼睛直盯著不放。突然間，奶奶驚叫起來：“哎喲，別放太多油，菜都快要膩了?！笨吹轿液敛焕頃衷谝慌試Z叨：“想吃油，等你以后出來工作掙錢了自己買，到時候想吃多少就放多少?！边@情景，現(xiàn)在每每回想，我都禁不住啞然失笑。</p><p class="ql-block">每逢元旦和國慶節(jié)，生產(chǎn)隊(duì)都會殺豬分肉，這是孩子們期盼已久的日子，因?yàn)檫@一天，家家戶戶可以分到肉，除了白花花的肥肉可以用來榨油，一家人還可以吃到香噴噴的豬肉，解解饞，想想就禁不住要流口水。</p><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國慶節(jié)，大人們老早就去了畜牧場。臨近午時，我估摸著人也該回來了。我側(cè)耳傾聽，果然，耳畔里傳來了從畜牧場歸來的牛車轱轆咿呀的聲音。我立刻撒腿就往外跑，村里的小伙伴們也不約而同地從家里飛奔而去。村里男女老幼，夾道歡迎，歡呼雀躍，大有“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钡氖r。</p><p class="ql-block">老黃牛搖頭晃腦，不緊不慢地拉著車。都說老牛識途，果不其然，近十里路，趕車人只管放心地跟在車后面，任由老牛俯首拉車。令人驚訝的是，每一次，它都能使命必達(dá)，實(shí)在令人嘆服。</p><p class="ql-block">終于，在大開間的茅草屋文化室前，車轱轆咿呀的聲音戛然而止。等候多時的大人們便七手八腳地把裝著豬肉的籮筐抬下來，放在文化室里早就備好的案板上。文化室里人聲鼎沸，砍剁聲、喊叫聲，此起彼伏，人們忙得不亦樂乎。孩子們想湊近點(diǎn)看，趁機(jī)揀點(diǎn)碎肉，可都被大人趕了出來。</p><p class="ql-block">傍晚，分到肉的人們一臉喜慶，各自回家，文化室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p><p class="ql-block">晚上，父親把肥肉切碎榨油，還炒了一大碗豬肉和其他青菜，屋子里頓時菜香繚繞，頗有幾分年味。舅舅過來串門，母親特地打了一壺新釀的山蘭酒，澄黃色的酒液，盛滿了鄉(xiāng)下人濃濃的喜慶，與飯菜的香味飄滿屋子。</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的童年就這樣在這片溫?zé)岬哪嗤林星娜婚L大</span>。許多年后，時光如同一只無形之手，蕩滌著人間浮塵，宛如一朝夢碎，了然無痕。</p><p class="ql-block">如今，祖屋已經(jīng)換成了漂亮的三層小樓，而那間陪伴著我童年的茅草屋，也只能在夢里相見了。</p><p class="ql-block">感謝命運(yùn)贈與，讓我還能在一日三餐的素簡中聞到菜油香，并與所愛之人攜手前行，共赴人生旅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