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午后三時(shí)，日光西斜，我在富春江畔坐下。背脊剛貼上溫?zé)岬呐栒丈洌还膳獗阃高^薄衫滲進(jìn)來，像小時(shí)候祖母用烤暖的手掌輕輕撫過。江水是靜的，靜得能看見光斑在水面碎成萬千金鱗，隨著幾乎察覺不到的微波輕輕顫動(dòng)。</p><p class="ql-block">燕燕取出了富陽里山的安頂云霧茶，青瓷杯里投一小撮。茶水沖下去，蜷曲的葉片慢慢舒展開來，像是重新活過來似的，在杯中浮沉旋轉(zhuǎn)。茶湯是極淡的碧色，熱氣裊裊升起，帶著一股清冽的豆香——這是高山云霧茶特有的氣息。呷一口，初時(shí)微苦，旋即化作甘甜，喉間一片潤澤。這茶長在富春江源頭的安頂山上，終年沐云浴霧，如今在我杯中，竟覺得是把整座山的清氣都帶到了水邊。</p><p class="ql-block">正品著茶，一艘畫舫從蘆葦蕩那頭緩緩駛來。朱漆的船身已經(jīng)有些斑駁，倒是頂上的琉璃瓦還在夕陽里閃著金光。飛檐翹角劃破天空的曲線，像舊時(shí)工筆畫的筆法。船窗里隱約有人影晃動(dòng)，卻聽不見喧嘩，只有櫓聲欸乃，一下，又一下，慢得讓人疑心時(shí)間在這里變得黏稠了。畫舫過處，水面皺起細(xì)密的波紋，一層層蕩到岸邊，輕輕拍打著石階，那聲音軟軟的，像是誰在耳邊低語。</p><p class="ql-block">蘆葦長得正盛，綠得發(fā)亮，頂上的穗子已經(jīng)泛黃，在斜陽里毛茸茸的。風(fēng)過來時(shí)，它們便齊刷刷地彎下腰，露出后面更密的一片。透過搖曳的葦稈望出去，對岸的現(xiàn)代樓宇竟也變得柔和了，玻璃幕墻反射著暖光，卻不刺眼，只像是擱在青綠山水畫邊上的一排印章。</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元代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六百年前，他大概也在這般午后，對著這樣的江水、這樣的山巒，一筆一筆地描摹。畫里沒有這般高樓，但山水的魂魄應(yīng)該是一樣的——那種從容的、自在的、與天地相看兩不厭的閑適。今人看畫，總覺得古人活在詩里；其實(shí)詩不在別處，就在這杯茶的溫度里，在這陣掠過蘆葦?shù)娘L(fēng)里，在這艘慢得幾乎停住的畫舫的倒影里。</p><p class="ql-block">茶續(xù)到第三泡，顏色淡了，味道卻更顯清甜。夕陽又斜了一些，把整個(gè)江面染成蜜色。背上那片暖意漸漸收斂，換成晚涼初透的愜意。畫舫已遠(yuǎn)去，水紋慢慢平復(fù)，好像它從未來過。只有蘆葦還在搖曳，不知疲倦地。</p><p class="ql-block">我收起茶杯，杯底還留著余溫。起身時(shí)驚起一只白鷺，從蘆葦叢中撲棱棱飛起，在江面上劃一道弧線，消失在暮色漸起的遠(yuǎn)方。這一下午的富春江，就這樣被它帶走了，又好像永遠(yuǎn)留在了茶香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