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書齋遠眺筆架山,又見塔影。聯(lián)元塔宛如一支青灰色的巨筆,倒插在連綿的山脊線上,又像一位緘默的守城老者,在秋日的薄霧里若隱若現(xiàn)。心里便存了去看看的這份念想。</p> <p class="ql-block">跨過車馬喧囂的繞城路,喧囂便像退潮般遠去了。腳步也急切了些,一條瘦瘦的土路引向一方小水庫,水是靜的,泛著秋日特有的淡白光澤,像一塊忘了打磨的翠玉,溫潤地臥在山坳里水里飄著白云。幾莖蘆茅白了頭,在風中微微欠身,算是對過客的致意。</p><p class="ql-block">路開始沿著山勢蜿蜒而上。起初的一段,是古松與翠柏,松樹虬枝盤曲,撐開墨綠的華蓋;柏樹則清癯些,一如既往的在秋天固執(zhí)地綠著,透著一股經(jīng)年的蒼古。光線霎時暗幽下來,空氣里彌漫著松針與腐葉的清苦。路邊,一種叫“九里綱”的植物開著雪白的小花,星星點點,在幽暗中格外醒目。荊棘也恣意縱橫,快要把陡窄小路鎖死了。褐色的積木叢、紅色的五角楓、黃色的銀杏與苦櫟樹各自展現(xiàn)著秋天本色,將山巒變成了畫家的調(diào)色盤。最妙的是野麻葉和蘆茅,被秋風撩撥,時而翻出銀白的葉背,在斑駁的秋陽照射下,光影流轉(zhuǎn),變幻無常,竟讓人有些恍惚。</p> <p class="ql-block">山愈爬愈高,偶一回首,來時路已隱在叢莽之中。那小水庫,此刻竟如一片銀鱗,鑲嵌在蒼翠的山谷里。及至半山,一段破舊的水泥臺階突兀地延伸向上,像一道時代的補丁,直鋪塔底。再上五十米,塔便全然立在眼前了。</p> <p class="ql-block">塔高須得仰視。塔身偉岸,直指蒼穹,有一種不容分說的威嚴。青石在百年風雨的浸染下,色澤沉郁。目光最終落在塔的石門上——“聯(lián)元塔”三字,顏筋柳骨,蒼勁之力,似要破石而出。右書“道光乙巳歲”,左書“閤邑公建”。第三層塔門上的“拱極”二字更是大氣磅礴、恢弘。塔是清道光年間,兩江總督陶澍的父親陶萸江為首倡建,至今已整整一百八十個春秋。巧的是,今年又逢乙巳,三個甲子的輪回悄然吻合,讓人頓生白云蒼狗、世事滄桑之嘆。</p><p class="ql-block">據(jù)說,此塔原址還在更高處。因塔身過高,竟使鄰縣新化吉慶一處叫“雞叫巖”的地方,雄晨難以司晨——大約是塔影遮蔽了曙光。兩縣為此對簿公堂,安化最終讓步,寶塔下移百米。于是,安化寶塔依舊巍峨,新化公雞照常打鳴。這樸素的民間智慧里,深藏著安化人民的謙讓、寬容和大度,更讓莊嚴的古塔平添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溫情。</p> <p class="ql-block">梅城,這個有著近八百年歷史的老縣城,曾有何其繁華的過往。與這聯(lián)元塔北面遙相呼應的,還有一座三元塔,又稱北寶塔,與聯(lián)元塔寓意合為“聯(lián)中三元”。曾經(jīng)寄托了城西紫云山下崇文書院與培英堂里多少寒窗學子“一舉連中”的夙愿。城東的??星閣里文曲星朱筆,更體現(xiàn)了梅城人對文化的崇尚,怪不得有人說梅城是個讀書的好地方,更是一個出人才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山下梅城,還有那東、西、南、北的城門和十字老街的三十六鋪的總鋪,千年縣衙的八字槽門……這些舊時的經(jīng)絡與骨架,雖然有些已隱入歷史的塵煙,尋不見蹤跡了。但燕子橋、文武雙廟,東華觀、??星閣、南北二塔還在.厚重的歷史文化永遠銘刻在人們的記憶之中。</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塔基陰涼的條石上,享受著松濤的韻律與野菊的芬芳。俯瞰山下,一個嶄新的梅城正在崛起,樓宇林立,南橋大道、梅新路與梅山大道縱橫交錯,高樓生機勃勃。古老的期許與嶄新的現(xiàn)實,在此刻,被這座古塔靜靜地縫合在一起。它不再是功名的象征,而是這片土地的坐標,以一個沉靜者的目光,見證著榮辱的煙云散去,也守護著四時的更迭如常。</p><p class="ql-block">下山時,夕陽已將西邊的天空染成溫暖的橘色?;仡^再望,聯(lián)元塔被傍晚的霞光映照成金色,比來時更顯肅穆,也更為堅定。它仿佛不再是磚石的結(jié)構(gòu),而是從這筆架山的骨骼里自然生長出來的一種精神,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我的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