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記與追思

周飛琴

今日，11月3日，母親周年忌日恰逢我的生辰。生與死在同一天交匯，仿佛命運悄然安排了一場跨越陰陽的重逢。我生于她，她歸于塵，可血脈里的牽念從未斷絕。母女連心，縱隔兩界，依舊在時光深處彼此守望。 母親生我時，尚不足二十歲，青春正盛，卻已肩負起生命的重量。她嫁給父親時，仍是校園中的少女，而父親，剛從朝鮮戰(zhàn)場歸來，年已三十。我的降生，在故鄉(xiāng)掀起不小的波瀾，至今，村中老者見我，仍會笑著提起：“那陣仗，像迎貴人！”那一聲啼哭，開啟了她一生奔忙的序章。不到兩年，大弟出生；緊接著，大妹、小弟、三妹……十二年里，她孕育了七個生命，如大地般豐饒，也如大地般沉默承受。她曾苦苦尋覓節(jié)育的偏方，飲下無數(shù)苦澀藥湯，與婦產科的劉阿姨暗中往來，偷偷手術，卻被父親察覺而阻斷。直到小妹出生時大出血，命懸一線，才終于做了絕育。那刻的刀鋒，割斷的不只是生育之路，更是她對自由與自我的最后一絲奢望。是這一群孩子，將她牢牢系于灶臺與搖籃之間，拖住了她奔向理想的腳步，碾碎了她對事業(yè)的憧憬。她曾有機會考入省財會師培訓班深造，卻最終放棄；后來連公職也辭去，只為照料這個龐大的家。可她從未甘心做一名囚于四壁的家庭婦女，她抗爭，她打工，她再入職，一次次掙脫束縛，重拾尊嚴。哪怕與父親同在一所單位，他為領導，她總被要求退讓，可她仍倔強地，在夾縫中活出自己的分量。父親在家務上承擔頗多，起初幾個孩子曾請保姆，后來風聲緊了，被批為“資產階級做派”，只得作罷。我因與弟弟爭搶母乳，被保姆帶去她家住。父親曾無數(shù)次講述那段往事：“大毛不到兩歲，性子倔得很?！?lt;/p>他說去接我回家，中途停下喂奶，我喝完竟認錯方向，執(zhí)意指向反路，哭得滿頭大汗，喊著要回家。他勸不動，終也落淚，從此再不肯讓我離開身邊。母親抱我與弟弟時，我總推開弟弟，獨占她的懷抱——那是我幼小心中，最原始而執(zhí)拗的愛的爭奪。年輕時的父母，從無重男輕女之念。我們姐妹常笑言：我們家分明是“重女輕男”！唯有年歲漸長，他們才對兒子們多了幾分倚靠，尤其是有了孫輩之后。而我，作為長女，承蒙雙親格外疼愛。家中專為我煨肉的小罐，從未冷卻。我任性刁鉆，時而只要瘦肉，肥丁必剔盡；時而專吃皮，肉反倒不要——是個讓人心疼又頭疼的小怪物，卻也是被愛寵壞的幸運兒。我十歲那年生日，大廚房里擺開三大桌宴席，熱鬧如節(jié)慶。席間，頭頂?shù)牡趸@忽地墜下，哐然作響，父母卻笑得開懷，邊張羅邊拍手叫好????那笑聲，蓋過了驚擾，填滿了屋檐。那一刻的家，是喧鬧的港灣，是永不熄滅的燈火。母親在家中，亦被父親寵愛有加，唯獨在事業(yè)路上，屢遭阻滯。我寄宿讀中學后，歸家漸少，聚少離多。可每次推開家門，撲面而來的，永遠是暖意與笑語，是無需言說的深情。家于我，從不是冰冷的屋檐，而是心之所向，愛之歸處。然而，有一幕，如寒刃刺心，在我記憶深處留下永不愈合的傷疤。1975年春節(jié)，我從漫江知青點跋涉回赤江新家。那是最冷的冬，天黑才尋到門扉。我剛踏進屋，父親便拉我往外跑，聲音顫抖：“快，去找媽媽，她可能出事了！”他一邊安慰我“別怕”，一邊沿河呼喊母親的名字。北風呼嘯，白浪翻滾，我抓著他的手，全身麻木，腦子凍成一片空白——那一刻，我竟以為，母親投河了？！半夜歸家，母親安然在屋，與弟妹相擁而眠，燈火溫存。春節(jié)照常忙碌，年飯照常烹煮，幾日后，我重返知青點。再回家時，父母已調往杭口，那個歡歌笑語、其樂融融的家，又回來了。可那一夜的寒風，從未真正停息。今日，我格外想起那個雪夜，想起父親顫抖的聲音，想起母親沉默的面容。我對她的理解，只能隨著年歲增長，在心底一次次與她隔空對話。母親，你曾經歷怎樣的絕望與掙扎？又如何在黎明前，默默轉身，回到我們身邊？我無法知曉，卻愈發(fā)懂得——你的愛，深如靜水，隱于無聲。母親，今天是你的忌日，也是我的生辰。我活著，便是你生命的延續(xù)。我銘記你十月懷胎的痛，十二年七子的累，銘記你為兒女熄滅的夢，為家庭隱忍的淚。我追思你未竟的路，未唱完的歌，追思你在寒夜里，獨自扛過的風雪。母親，我愛你——這愛，穿越生死，銘刻于心，永不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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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記與追思

周飛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