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圖片為作者石頭畫</p> <p class="ql-block">項穎原創(chuàng)作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近日,父親像是被人按在火熱的煎餅鏊子上,翻來覆去,備受煎熬。高橋隊長與賀仲一的相繼犧牲,像抽去了他的脊梁,讓他身心受挫,只覺得無依無靠、前途無望。更讓他難堪的是,他和白云老師的“桃色新聞”,如春風(fēng)催開的桃花瓣,在平泉小學(xué)紛紛揚揚地傳開了。</p><p class="ql-block"> 辦公室里,拐杖黃巖老師那雙笑瞇瞇又深不可測的小眼睛,每次瞥向父親,都讓他如芒刺背、如坐針氈。更可恨的是矮冬瓜,動不動就湊到大張、二張耳邊交頭接耳,嗤嗤輕笑。父親感到一種怒不可遏的恥辱,每每只得起身離開。</p><p class="ql-block"> 他盡力躲著白云老師,只要看見她的身影、嗅到她的氣息,就耳熱心跳,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遠遠逃開??砂自评蠋焻s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般,有說有笑,遠遠地朝他打招呼。父親卻像做了賊似的,慌忙溜進教室。</p><p class="ql-block"> 在學(xué)生面前,他也挺不起胸膛,失去了往日的信念與威風(fēng)。只有瞅準(zhǔn)機會教漢語時,心情才稍稍平靜。父親堅信,時間會抹平一切,再過些日子,事情總會風(fēng)平浪靜??蓻]想到,更荒唐的事情還在后頭。</p><p class="ql-block"> 一天,黑胡子校長把父親叫到辦公室,一臉神秘地問:“項老師,你的,愛白云老師?”父親的臉“騰”地紅了,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黑胡子校長沖他擠眉弄眼,隨即哈哈大笑。父親羞愧難當(dāng),感覺受到莫大侮辱,想甩袖離去,又怕惹出禍端,只好硬著頭皮答道:“哪里哪里,沒有的事,我是有妻室的。”他緊張地從衣兜掏出手帕,擦拭額上冒出的汗珠。</p><p class="ql-block"> 不料黑胡子校長“啪”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用日語罵道:“巴嘎,沒有愛情,為什么深更半夜的約會?”</p><p class="ql-block"> 父親更加慌亂,語無倫次地辯解自己的清白。</p><p class="ql-block"> “真的不愛,沒有愛情。”</p><p class="ql-block"> “巴嘎,你的道德敗壞!還是有什么目的?”</p><p class="ql-block"> 父親啞口無言,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也懊惱自己回答得愚蠢。他大腦飛速運轉(zhuǎn):若說與白云老師沒有愛情,那晚的事就無法解釋,真相可能敗露。一旦敗露,賀大哥交代的“潛入敵人內(nèi)部”的任務(wù)完不成,自己的“愛國教育”理想也將化為泡影。弄不好,自己性命不保,還要連累白云老師。若說愛她,良心又受譴責(zé)!他家風(fēng)正派、做人清白,豈能做出這等事?那不是真成了道德敗壞之人?</p><p class="ql-block"> 正當(dāng)父親左右為難、窘迫無助之際,白云老師突然闖進來,朝黑胡子校長點點頭,拉住父親的胳膊說:“項老師,我到處找你。走,幫我解一道數(shù)學(xué)題。題目是:小明有一些蘋果,第一天他吃了總數(shù)的一半多一個,第二天吃了剩下的一半多兩個,第三天吃了剩下的一半多三個,這時還剩一個蘋果。請問小明最初有多少個?學(xué)生們圍著我問,我解不了?!闭f完,她向校長鞠了一躬,拉著父親就走。</p><p class="ql-block"> 出了校長辦公室,父親如釋重負,長長舒了口氣。他感激白云救他于水火,又猜不透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下意識地推開白云的手,剛想開口問,黑胡子校長卻在背后喊道:“回來!”</p><p class="ql-block"> 父親心里“咯噔”一下,求助地望向白云。白云沖他眨眨眼:“看我眼色行事。”</p><p class="ql-block"> 兩人硬著頭皮,再次轉(zhuǎn)回校長辦公室。</p><p class="ql-block"> 校長雙腿搭在辦公桌上,仰躺在圈椅里,笑瞇瞇地看著他們,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幾根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扶手,半晌不說話,弄得兩人心里發(fā)毛。父親輕輕推了推白云,示意她打破僵局。</p><p class="ql-block"> 白云老師扭了扭身子,嬌滴滴地開口:“校長……人家請項老師去解題嘛!……”</p><p class="ql-block"> 黑胡子校長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放下雙腿,坐正身子,指著父親說:“你的,害羞,不許說話?!庇种钢自普f:“你的,說實話?!?lt;/p><p class="ql-block"> 白云點點頭。</p><p class="ql-block"> “你們,真正相親相愛?”</p><p class="ql-block"> 白云大方地回答:“是的,我很喜歡項老師?!?lt;/p><p class="ql-block"> “吆西,我的,給你們做大媒,批準(zhǔn)你們結(jié)婚?!?lt;/p><p class="ql-block"> “哦不不不!”父親急得舌頭牙齒都打起顫來。</p><p class="ql-block"> 白云卻平靜地說:“我很愛項老師,但我們現(xiàn)在的任務(wù)是教育孩子,維護大東亞共榮。我們,還不想結(jié)婚!”說完,她輕輕掐了一下父親,示意他振作。</p><p class="ql-block"> “對對對,我們還不想結(jié)婚!不想結(jié)婚!”父親立刻領(lǐng)會,連聲附和。</p><p class="ql-block"> 黑胡子校長一臉輕蔑地看著父親:“你的,敢做不敢當(dāng)。不是大丈夫!”又對白云豎起大拇指:“白云小姐!是女丈夫!”說完又大笑起來。</p><p class="ql-block"> 白云和父親面面相覷,哭笑不得。</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心中暗罵:“混蛋!你懂什么叫大丈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lt;/p><p class="ql-block"> 校長一拍桌子又說:“就這么定了,下個禮拜日,給你們舉行婚禮!”</p><p class="ql-block"> “哎呀呀,不中不中,千萬不中?。∥沂怯欣掀诺陌。∧銈儾荒軓娙怂y!牛不喝水強按頭??!”父親一急,方言土語、文言成語全冒了出來。</p><p class="ql-block"> “我已經(jīng)打報告上去了,這是皇軍司令部的命令,你敢違抗?”</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冷汗涔涔而下,不知如何應(yīng)對這突如其來的棘手局面,只能望向白云。</p><p class="ql-block"> 白云也懵了,沒料到黑胡子校長會來這一手。</p><p class="ql-block"> 其實,黑胡子校長早就對白云垂涎三尺,想娶她做外室。不料此事被他夫人知曉,告到平泉皇軍司令部的親哥哥那里。大舅哥施壓,要他辭退白云。黑胡子舍不得,又見父親對白云躲躲閃閃,認為他懦弱無能,便想先將白云嫁給父親,留在身邊,再慢慢圖謀。</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反抗毫無效果。為了維護尊嚴,他豁出去了,兩次到校長辦公室大吵大鬧,卻被校警架了出去。無奈之下,他去找白云商議。白云卻若無其事地說:“結(jié)婚就結(jié)婚,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愿意,咱們就假戲真唱!”說完轉(zhuǎn)身離去。</p><p class="ql-block"> 父親望著她的背影跺腳道:“豈有此理!假戲真唱?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 全校都知道父親和白云即將結(jié)婚。尤其是拐杖、矮冬瓜、大張、二張,像打了雞血般積極準(zhǔn)備婚房,買紅紙、剪喜字、購米買肉,忙得不亦樂乎。一應(yīng)費用,也由大家湊份子出。</p><p class="ql-block"> 婚期轉(zhuǎn)眼即至,父親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晚上,他獨自躺在宿舍里苦思對策。第一個念頭是逃,逃離這是非之地??赊D(zhuǎn)念一想,他的學(xué)生們怎么辦?賀大哥交代的宣傳抗日、教好漢語的任務(wù)尚未完成。他一走,他培養(yǎng)的進步學(xué)生何去何從?難道讓他們繼續(xù)接受奴化教育,死心塌地做亡國奴,甚至成為侵略者的走狗?我們的下一代,難道就這樣完了?那樣,他既對不起學(xué)生,更對不起賀大哥的在天之靈。第二個方案是接受白云提出的所謂假結(jié)婚,可是那樣又覺得對不起白云——這樣一位美麗大方、有文化、有主見的姑娘,豈不是毀了她一生?更讓他琢磨不透的是:白云究竟是什么人?她真愛自己嗎?她那句“假戲真唱”到底何意?這女人絕非等閑之輩,她選擇與自己在一起,究竟有何目的?父親輾轉(zhuǎn)反側(cè),想得頭痛,仍無良策。他突然想到,該把這消息送出去。對,他雖不是組織的人,但覺得監(jiān)獄長、送飯的牢頭,應(yīng)該都是有組織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學(xué)校里的幾株紅玫瑰開了,紅彤彤的,仿佛是為父親獻上的新婚賀禮。</p><p class="ql-block"> 五月中旬的一個禮拜日,這個讓父親感到神秘而迷茫的日子,來得如此措手不及。</p><p class="ql-block"> 一早,朝陽的紅色霞光剛剛落在校園屋頂,拐杖黃巖和矮冬瓜就給父親胸前戴上一朵大紅花,拉著他與白云拜天地。父親執(zhí)拗地背轉(zhuǎn)身,不肯聽從。白云卻輕輕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彎下腰。在屈辱、不甘與惶恐的復(fù)雜心情中,父親不得不彎下腰去……</p><p class="ql-block"> 婚禮在學(xué)校小禮堂舉行。今日,白云穿上白色婚紗,顯得婷婷裊裊、楚楚動人。(婚紗是矮冬瓜去教堂向洋人租來的。)黑胡子校長坐在一張長條桌后,一雙色瞇瞇的眼睛盯著白云。他親自擔(dān)任主婚人。八點整,黑胡子校長宣布婚禮開始!</p><p class="ql-block"> 這場婚禮中日結(jié)合,先按中國風(fēng)俗放鞭炮。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后,學(xué)生鼓樂隊吹奏起日本國歌,跳起日本歌舞。原本黑胡子校長要求先奏日本國歌,但黃巖、矮冬瓜等人堅決反對,說按中國風(fēng)俗先放鞭炮才喜慶,還能驅(qū)邪趕鬼!不然不吉利!黑胡子校長只得同意。</p><p class="ql-block"> 小月臺上,黑胡子校長用生硬的漢語講話:“今天,大喜大喜的,是項的、白小姐的大好日子,是……天皇的恩賜,是,皇軍,大東亞共榮的見證。明天,你們的幸福,將刊登在熱河省各大報刊!”</p><p class="ql-block"> 聽見這話,父親的頭“嗡”地一聲炸響,幾乎裂開。這可真要了命!不僅在學(xué)校折騰,還要登上各大報紙!這不是讓全熱河人都知道項天敏投靠了日本人嗎?天啊!這不是成了漢奸嗎?父親頭暈?zāi)垦?,終于支撐不住,身體搖搖晃晃欲倒下去,卻被白云一把抱住。她在耳邊低語:“挺??!站好?!?lt;/p><p class="ql-block"> “對呀,不能在鬼子面前裝慫?!备赣H在心里說。他立刻抖起精神,挺直站穩(wěn)。</p><p class="ql-block"> 正在此時,學(xué)校門衛(wèi)急匆匆跑進小禮堂大聲報告:“報告!外面來了兩個女人,口口聲聲要找項老師!不讓見,就要吊死在學(xué)校門口!”</p><p class="ql-block"> 鬧哄哄的婚禮現(xiàn)場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伸長脖子望向門衛(wèi)。父親心中一喜,心想,一定是母親和蓉兒來了。</p><p class="ql-block"> 闖進來的正是母親蓉兒和奶奶劉氏。</p><p class="ql-block"> 兩天前,父親終于設(shè)法將一封家書送到平泉監(jiān)獄大墻外臭水溝的聯(lián)絡(luò)點。他懷著忐忑的心情等待結(jié)果,沒料到家人來得如此之快。特別是奶奶的到來,讓父親吃了定心丸。他堅信,母親能搞定一切。</p><p class="ql-block"> 奶奶劉氏今日著一身青衣青褲,扎著綁腿,尖尖的小腳穿著青布繡花鞋,一只墨綠色蝴蝶吻著尖尖的蓮花花瓣,更顯得那雙腳小巧玲瓏。她拉住母親,踮著小腳緊走幾步,來到父親身邊,將母親推在他身旁,一臉鎮(zhèn)靜地說:“兒啊,你今日新婚大喜,我和你媳婦……賀喜來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無言以對,慚愧地叫了一聲:“媽……”</p><p class="ql-block"> “我不是你媽!老項家沒有你這個孽種!”</p><p class="ql-block"> 隨著奶奶罵聲,父親臉上挨了重重一巴掌!</p><p class="ql-block"> 全禮堂的人都怔住了,鬧哄哄的場面瞬間寂靜。</p><p class="ql-block"> 白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住,有些忐忑地看了看父親,不由得打量起我母親。今日,母親仍穿著她喜愛的藕荷色旗袍,蓮花瓣一樣的衣領(lǐng)襯出月盤般白凈的面龐。她低垂眼簾,濃密的睫毛像兩彎受傷的蝶翼,輕輕顫動,蓋住了眼底將溢未溢的秋水,越發(fā)顯得楚楚動人。她那微微上彎的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卻比一般女人的哭鬧更讓人心酸。</p><p class="ql-block"> 母親也偷偷端詳白云,淚眼朦朧中,只見白云宛若仙子,雪白婚紗如一團云霧,重重圍繞在她面前,讓她幾乎透不過氣。她禁不住挪到婆婆身邊,緊緊拉住我奶奶的衣襟。</p><p class="ql-block"> 是的,白云美麗大方,有文化有氣質(zhì),是母親這樣的小家碧玉難以比擬的!</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母親接到父親“再婚”的消息時,她哭了一夜。怪不得父親一去數(shù)月音信全無,原來是另有新歡!后來奶奶告知事情原委,她才長舒一口氣,決定隨婆婆前來為丈夫解圍。</p><p class="ql-block"> 在母親起伏不定的喘息聲中,白云也輕輕嘆了口氣,撩起眼皮,望向桌后的黑胡子校長。她最擔(dān)心的是校長發(fā)火。</p><p class="ql-block"> 果然,黑胡子校長拍案而起:“巴嘎!你的,什么人?誰的,讓你們進來的?”</p><p class="ql-block"> 父親連忙解釋:“校長息怒,這是我母親大人,這是我妻子。”</p><p class="ql-block"> 奶奶平靜地說:“怎么,我兒子的婚姻大事,當(dāng)父母的不能做主,難道讓外人干預(yù)不成?話不多說,我就一句:這門親事,我們不愿意!”</p><p class="ql-block"> “混賬!這是皇軍司令部的命令!”</p><p class="ql-block"> 奶奶冷笑一聲說:“皇軍司令部是個什么東西我不懂,我就知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我們老項家的婚姻,從來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外人說了不算!”</p><p class="ql-block"> “八格牙路!你是來砸場子的!? 來人,把這個老太婆給我拖出去!”</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