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前不久,看到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學生問哲學老師:“老師,假設你老婆和一個陌生男人在酒店的同一房間里待了一整夜,是他們事實上有沒有發(fā)生關系重要,還是你覺得他們有沒有發(fā)生關系重要?”這個問題真是絕了——要是老師覺得他們發(fā)生了,那沒發(fā)生也是發(fā)生了;要是老師覺得他們沒發(fā)生,那發(fā)生了也是沒發(fā)生。發(fā)生了又怎樣呢?只要老師覺得沒發(fā)生,那就可以當作沒發(fā)生。</p><p class="ql-block"> 所以人活著,很多時候就是一個“我覺得”。我認為世界是怎樣的,最終這一生大抵就會活成那個樣子。就像有人說的:你可以騙我,但最好能瞞我一輩子,永遠別讓我發(fā)現(xiàn)。如果一件事你騙了我一輩子,而我始終沒有察覺,那么你騙了我這件事,就跟不存在一樣,與你沒騙我毫無區(qū)別。</p><p class="ql-block"> 我思故我在,唯心而已。這念頭來得莫名,卻盤踞心頭不肯離去,像一只不知名的小蟲,悄悄在身上啃咬,不痛,卻教人無法忽視。眼前仿佛是一片茫茫流動的霧,我試著向霧里走去。</p><p class="ql-block"> 生活,真是個奇妙的東西,或許我們該稱它為“回憶”。人生無時無刻不在化作回憶。今日你悲慟欲絕,明日到來時,這只是回憶;今日你歡欣鼓舞,明日到來時,這也只是回憶?;钪旧砭褪且粋€不斷成為回憶的過程。</p><p class="ql-block"> 忽然便想起幼年時候的一件事來。那是個夏夜,我們幾個小伙伴搬了小竹椅,坐在“哈旮邊”院子里空曠的曬谷坪上納涼,一邊聽“綠保佬”講鬼故事。月光是有的,卻不甚明朗,朦朦朧朧,像一層涼水靜靜瀉在地上。四周是聒噪的蟬鳴,一陣高,一陣低,織成一張綿密而燥熱的網(wǎng)。我剛聽完青面獠牙的鬼怪故事,心里正發(fā)毛。風偶爾吹過,院子里那棵鵝梨樹的陰影便在地上亂晃,像無數(shù)只探過來的手。我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顫著聲說:“媽媽,我害怕?!?lt;/p><p class="ql-block"> 母親并不問我怕什么,只是把我抱起來回到堂屋,用那把大大的蒲扇,不緊不慢地為我扇著風,一下,又一下。那風帶著蒲草淡淡的清氣,柔柔地拂在我臉上。她輕聲地說:“滿崽,你閉上眼睛,靜靜地聽,媽媽陪著你?!蔽乙姥蚤]上眼。起初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的,還有那惱人的蟬鳴。但漸漸地,在蟬聲的間隙里,我聽見遠方田埂青蛙的應和,那風穿過葉隙,也不再是鬼手的搖曳,而成了細細的、溫柔的絮語。我的心,不知怎的,就慢慢沉靜了下來。那想象中的青面獠牙,也不知何時消散得無影無蹤。</p><p class="ql-block"> 母親這么做的道理,我問沒問過,或者她說沒說過,我早已忘了——想來也沒什么大道理,也許是我的外婆曾經(jīng)也這樣撫慰過她。但那個夏夜的感覺,卻像用刀子刻在心里一般。外界的景物其實并未改變,月光依舊朦朧,蟲鳴依舊喧囂,只是我的心靜了,轉了念頭,那可怕的世界便霎時可愛了起來。這或許便是最樸素的“唯心而已”了罷。</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準備請一個朋友吃飯,媳婦和我說:“老公,那你要做點準備,人家只喝年份茅臺,至少十年的。”哪有那么多真的年份茅臺?于是我和媳婦講起了可樂的故事。據(jù)說有人做過實驗,把兩杯沒有標識的可樂——一杯非常可樂,一杯可口可樂——拿給人喝,絕大多數(shù)人喝不出區(qū)別;然而貼上標簽后,絕大多數(shù)人卻說還是可口可樂好喝。一樣的,我們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幸福,但實際上,絕大多數(shù)人并不是在追求幸福本身,而是在追求一種“高人一等”的優(yōu)越感。是不是真的年份茅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覺得喝的是年份茅臺——這一點,才重要。</p><p class="ql-block"> 思緒飄得遠了些,又記起東坡先生的《記承天寺夜游》。那真是將“唯心”二字寫到了極致。他那時正貶官在黃州,是個失意潦倒的罪官。若論心境,該是愁苦萬狀、見月傷懷的??伤弧R娫律霊?,便欣然起行,尋好友張懷民,一同在承天寺的庭院里散步。</p><p class="ql-block">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他筆下那夜的庭院,是何等空靈,何等澄澈!普普通通一方庭院,在他眼里,竟成了空明的積水,竹柏的投影成了交錯的水草。這哪里是寫景,分明是寫心!他心里是一片光風霽月的豁達,于是眼中的世界,便再無半點塵世的污濁與逼仄,只剩下一片清亮亮的、琉璃般的夢境。那夜的快樂,并非源于官位的恢復或物質的豐足,僅僅源于這一片月色,與一個懂得的友人。這份至深的愉悅,不正是從他心中流淌出來的么?外界的榮辱,竟一絲也沾染他不得了。</p><p class="ql-block"> 由此看來,這“心”的力量,實在是可畏又可敬的。它像一面奇妙的鏡子。心里裝著煩惱,看花花也愁,看水水也悲;心里若是坦蕩,則荊棘叢中也能踏出路來,瓦礫場上也能瞧見星月。我們終日奔波,求名求利,以為能抓住些什么實在的東西,來填充這不安的心??赏蟮搅?,心依舊空落落的,像一只永遠裝不滿的舊口袋。原來,我們一直向外追尋,卻忘了這能感受一切、創(chuàng)造一切的源頭,正在我們自己的心底里。</p><p class="ql-block">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每個生命擁有的都不算多。人越長大,不斷增多的不是金錢,不是名利,而是那越來越多的回憶。有時會無法面對忽然涌上心頭的那幾秒回憶——是的,只是幾秒;恍然間,總以為自己已經(jīng)過去了一生,活著活著,就把一生活成了回憶。</p><p class="ql-block"> 最怕翻看老照片,因為早已物是人非。有時在不經(jīng)意間,某個場景,某句話,某個人,會引起許多記憶的碎片——模糊的、清晰的、痛苦的、懷念的,那么多那么多,欲語淚先流,由不得人不傷感。其實舊事重提總是需要太大的勇氣,因為要知道,這些,都已不再。這一眼還是齊聚的,下一眼就已是斷壁殘垣。人嘆夕陽太過遲,最是凄美殘陽時。無論是得不到,還是已失去,都只是放不下而已,真的只是如此而已。哪來萬千劫數(shù)?幸與不幸,唯心而已。</p><p class="ql-block"> 這一晚上的胡思亂想,或許于實際的人生并無半點用處。明天,我依舊要面對那些瑣碎的、繁雜的事務。但經(jīng)此一番,我仿佛又多了一分底氣。我知道,無論外間如何風雨,我的心里,總可以保有一抹“積水空明”的月光。</p><p class="ql-block"> 一切苦樂,唯心而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11月5日晚于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