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禾風

掌燈時分，佛堂的酥油燈一盞盞亮起來，光暈在青磚地上洇開層層疊疊的圈，像誰失手潑了半碗清水，漾著些微暖黃。常林茂守在炕邊，見女兒睫毛顫了幾顫，忽然睜了眼，小嘴嘟囔著要吃的，那聲氣軟乎乎的，倒像初春融雪時檐下滴的水。他忙端過桌上的僧飯，青稞粥還溫乎著，糌粑餅子透著麥香，一勺勺喂進女兒嘴里。子佩小口吞咽，腮幫子鼓得像含著顆圓溜溜的酸棗，他看著看著，自己也拿起剩下的餅子，就著粥水下咽，粗糲的口感里，竟嘗出幾分久違的安穩(wěn)，像寒冬臘月里揣著個暖爐，連帶著心口的冰碴都化了些。他望著女兒恬靜的側臉，心里嘆道：“若能長此以往，便是天大的福分了，只不知這亂世里，安穩(wěn)二字能留得住幾日?！?lt;/span> 女兒吃飽了，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沒多久便蜷在炕角睡熟，呼吸甚是均勻，嘴角還帶著淺淺的微笑，許是夢著了什么甜事。常林茂替她掖好被角，轉身見巴彥大師正坐在矮凳上捻珠，便搬了張木椅湊過去。窗外的風卷著雪粒打在窗紙上，“簌簌”地響，像誰在外面撒沙子，兩人的影子被燈光投在斑駁的壁畫上，忽長忽短，倒像是在演一出無聲的戲。巴彥大師問起了京師現(xiàn)在的情況，常林茂垂眸道：“從北京一路往北，官道旁的荒墳堆得比草還密……古人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誠不欺我。洋人的馬蹄踏過崇文門時，百姓的天都要塌了；逃到張家口，玉鳳斷氣那天，我才明白天早塌了，只剩我們這些螻蟻在碎瓦堆里爬?！?lt;/span> 巴彥大師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成溝壑，像藏著百年的風霜：“施主可知，宣統(tǒng)帝退位已有三年了？”他將一碗熱茶推過去，水汽在燈光里氤氳成霧，“滿清的龍旗早換成了五色旗，改朝換代了?！?lt;/span> 常林茂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茶沫子晃出幾圈漣漪：“改朝換代……”他低聲重復著，喉結滾了滾，“可洋人的槍子，還是照樣想打誰打誰，他們眼里，何曾把我們當人看？”他想起文天祥“山河破碎風飄絮”的詩句，只覺這萬里江山，如今竟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心頭像壓著塊燒紅的鐵。 “但追你的那些辮子兵，早散了?！崩侠锏哪钪檗D得沙沙響，“寺里的喇嘛去七臺買酥油，見官府門前的牌子都換了，新官說要‘五族共和’呢，再不是從前那套‘滿漢有別’的規(guī)矩了?！?lt;/span> 常林茂望著窗外的風雪，沒再說話，只是把茶喝得精光，茶底的苦澀漫過舌尖時，倒像是摻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苦，有澀，還有點說不清的盼頭。他想，或許這世道真能慢慢好起來，就像這寒冬總會過去，只是不知要等多久，又要熬死多少人。 次日天剛亮，子佩就在炕上翻了個身，扯著嗓子喊“爹”，聲音亮得像檐角的銅鈴，脆生生的。常林茂伸手摸她額頭，那滾燙的熱度已退了，只剩些微溫，像曬過太陽的棉絮，暖乎乎的。用過喇嘛送來的奶粥，小姑娘便像只脫籠的雀兒，撲進院子里。 晨光漫過寺院的朱漆大門，主殿的鎏金寶頂在日頭下泛著金光，雕梁畫棟上的飛檐走獸仿佛活了過來，要從梁上跳下來似的。子佩仰著脖子，小手指點著屋脊上的琉璃瓦，腳步跟著眼睛轉，沒多久就跑到了大殿前。十八羅漢的金身在香霧里若隱若現(xiàn)，她盯著正中那尊大佛的含笑眉眼，忽然踮起腳，伸手想去夠供案上的銅燈。 “那是長明燈，碰不得。”一個稚氣的聲音從佛座后傳來。轉出個七八歲的小喇嘛，靛青僧袍洗得發(fā)白，領口磨出了毛邊，頸間紅繩系著半塊玉，見了子佩，耳尖先紅了，像落了點胭脂。 “我叫常子佩?！毙」媚锇岩\袖子拽了拽，露出腕上的紅繩，“你是誰？” “小僧覺明?！毙±镫p手合十，腰卻沒挺直，眼角瞟著她手里的糖塊——那是常林茂用塊碎銀在七臺換的，“師傅讓我領你看轉經(jīng)筒?！?lt;/span> 兩個孩子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時而傳來子佩的笑鬧，時而夾雜著覺明急巴巴的解釋。常林茂站在階前看著，嘴角不知不覺牽起個弧度，轉身時正撞見巴彥大師。 “小女頑劣，擾了佛門清凈?！彼笆肿饕?，袍角掃過階上的薄霜，留下一道淺痕。 “佛前的鴿子都被她逗得飛起來了，佛祖也沒瞪眼啊。”老喇嘛指著檐下，那里幾只白鴿正圍著子佩啄食碎餅，“這丫頭眼里有光，像極了寺后崖上的向陽花，見了太陽就使勁長?！?lt;/span> 說起覺明，巴彥大師的目光軟了些：“那孩子俗名叫拴住，五年前被他爹送來的?！彼h處兩個追逐的身影，聲音輕得像風拂經(jīng)幡，“他爹張福來，是七臺有名的賭徒，把老婆輸給了鄰村的李二狗。那女人性子烈，夜里竟然懸梁自盡了?！?lt;/span> 常林茂看了看那拴住，眉峰蹙了蹙，像心里壓了塊石頭。他暗嘆：“這世間的罪孽，多由貪念而起，可受苦的總是無辜孩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亂世里，多少人家都是這般光景?！?lt;/span> “張福來抱著襁褓來寺里，渾身酒氣卻直打哆嗦。他留下一塊玉佩，說是張家祖?zhèn)飨聛淼?，就留給孩子認親吧。然后就往山下跑，喊著‘我沒臉見娃’，至今沒再露面?！?lt;/span> 子佩的笑聲突然炸響，原來她搶了覺明腰間的草編蚱蜢，正繞著轉經(jīng)筒跑，鵝黃襖角與靛青僧袍在晨光里織出斑斕，倒像把這寺院的沉寂都攪活了。 這樣過了十余日，子佩的臉蛋養(yǎng)得紅撲撲的，與覺明熟得像從小一起長大。兩人時而在經(jīng)堂前數(shù)轉經(jīng)筒的圈數(shù)，時而跑到廟后的山澗邊撿石子，連喇嘛們曬在墻根的經(jīng)卷，都被他們當成了捉迷藏的屏障。常林茂每日幫著喇嘛們劈柴挑水，閑時便與巴彥大師坐在暖閣里，聽他講草原上的舊事，或是說些新政的傳聞。他聽著那些“共和”“平等”的新詞，心里卻總犯嘀咕：再好的名頭，若不能讓百姓吃飽穿暖，又有什么用？ 這日清晨，常林茂把打好的兩捆柴碼在灶房外，轉身對巴彥大師道：“大師的恩情，常某沒齒難忘。只是總賴在寺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摸了摸子佩的頭，小姑娘正攥著覺明送的木刻小佛，“我打算出去找個活計，混口飯吃?！?lt;/span> 誰知話音剛落，拴住拽住子佩的胳膊哭起來，小臉憋得通紅，像熟透的蘋果：“我要跟子佩一起玩！不讓她走！”子佩也跟著癟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巴彥大師看著兩個孩子，忽然笑了：“看來這孩子與施主有緣，不如就認作義子吧?！彼噶酥杆略簴|側，“蓮花山下有處院子，原是寺里種菜的地方，如今僧人少了，荒了些。施主若不嫌棄，可去那里暫住?！?lt;/span> 常林茂愣住了，喉間像堵了團熱棉絮，說不出話來。他望著巴彥大師慈悲的眉眼，心里百感交集：這亂世之中，竟還有人肯如此相待，倒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官紳強上百倍。巴彥大師已喚來幾個喇嘛：“去把那院子拾掇拾掇，把膳食房的小米裝一袋送來?！?lt;/span> 不多時，院子里的積雪被掃開，破了的窗紙換了新的，灶房里還燃起了第一把火，煙氣裊裊地升起來，像給這荒院添了幾分生氣。常林茂趕著車，懷里摟著兩個嘰嘰喳喳的孩子，車轱轆碾過雪路，發(fā)出“咯吱”輕響，像誰在哼著小調。車后，巴彥大師站在寺門口，絳紅袈裟在風中飄動，像一團溫暖的火焰，映著遠處蓮花山的皚皚雪峰，格外分明。常林茂回頭望了一眼，心里默念：“若有一日能安穩(wěn)下來，定要好好報答這份恩情?！?lt;/span> 常林茂把西屋的土炕燒得滾燙，子佩和拴住在炕上滾作一團，小襖袖子掃過炕桌，帶倒了盛著清水的粗瓷碗，水灑在炕上，蒸起一團團熱氣，倒像給這屋子籠了層輕紗。 常林茂看著兩個孩子玩耍，心里卻琢磨著——墻角那袋小米撐不了幾天。他往灶膛里塞了塊干牛糞，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眉峰皺成個疙瘩。他想：“一家子要活下去，總得有個進項，只盼著這山林能多給些吃食，熬過這冬天再說?！?lt;/span> 次日天剛蒙蒙亮，他解開包裹，里面的衣物翻開來，露出個油布裹著的皮囊。解開繩結，十二枚飛鏢躺在里面，鏢頭的寒光被銹跡遮了大半，卻仍像蓄著幾分銳氣。他拈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鏢身的紋路磨得發(fā)亮——這是當年劉師傅親手打的，鏢尾還刻著“德勝”兩字，筆畫里藏著當年的精氣神。他摩挲著鏢身，想起師傅常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可如今國已不國，民不聊生，自己能做的，不過是護著這兩個孩子活下去。 把鏢囊系在腰間，他往東面樹林走。林子里的雪沒化透，枯枝上掛著冰碴，踩上去“咔嚓”作響，像誰在身后跟著。幾只灰兔從樹后竄過，驚得枝頭積雪簌簌往下掉，落在頸窩里，涼絲絲的。常林茂眼尖，瞅見雪堆后露出的雉雞翎羽，右手猛地一揚，兩道寒光破空而去，“噗噗”兩聲，兩只野雞撲騰了幾下，便栽在雪地里不動了，羽毛上的雪沫子濺了一地。 傍晚時分，砂鍋里的雞湯咕嘟冒泡，油花浮在湯面，混著蔥段的香氣往屋外飄，勾得人直咽口水。子佩和拴住扒著灶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瞪得溜圓，像兩只小饞貓。常林茂用粗瓷碗盛了肉，先給兩個孩子遞過去，自己才拿起塊雞骨，慢慢嚼著，耳聽著炕上的笑鬧聲，喉間竟覺出幾分暖意，像寒冬里喝了口熱酒。他想，這或許就是尋常人家的日子吧，雖清貧，卻有煙火氣，只是這煙火氣，在這亂世里太容易被吹散。 往后的日子，他隔三差五便往林子里去。有時拎回只肥兔，剝皮后剁成塊，和小米一起熬粥；有時打些山雀，用泥裹了埋在火塘里，煨熟了給孩子當零嘴。米袋雖仍見淺，灶臺上卻總有了些煙火氣，不像先前那般冷清了。 這夜炕頭暖和，子佩和拴住擠在一頭睡熟了，小呼嚕打得勻勻的，像小貓在打呼嚕。常林茂躺在另一頭尋思：要是師傅還在，準會掂著煙袋桿笑：“小子，有這手藝，餓不著?！庇窒肫鹩聒P，她總愛坐在燈下縫補，針腳細密得像模子刻的，要是見了子佩和拴住，定會把兩人的襖袖口繡上些花鳥，說“姑娘家得俏些，小子得壯些”。他望著窗外的月亮，清輝灑在地上，像鋪了層霜，心里嘆道：“‘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可這世道，連這點念想都成了奢望。” 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墻上，晃出個模糊的影子，倒像有人在那兒坐著，手里還攥著針線，一針一線地縫著什么。常林茂翻了個身，把被子往孩子們身上掖了掖，鼻間似乎又聞到了妻子玉鳳蒸的饃香，混著鏢局院子里的槐花香，在暖烘烘的炕氣里漫開，纏纏綿綿的，像一場不愿醒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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