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祥子昨天晚上坐了一個晚上的綠皮火車第二天一早到了杭州，美其名曰白天可以不誤事，不過確實如此。辦完事，當(dāng)天晚上又坐綠皮回來。是不是每一個奔跑著的人都是如此?！按掖摇倍郑率窃缫芽踢M都市的骨血里了。祥子望著那車站，哪里是人在走，分明是一道道不由自主的急流，被一股無形的、巨大的力量推搡著，向著那一個個黑黢黢的洞口涌去。人們的臉上，大都掛著相似的、隔夜的倦意，眼神是空的，或是死死地盯著掌心那一方發(fā)亮的小屏幕，仿佛那是汪洋大海里唯一的一塊浮木。腳步是聽不見的，盡數(shù)淹沒在鋼鐵的轟鳴與廣播的余音里，只覺得一陣風(fēng)過，一片影移，人便已在你身前身后了。那份匆忙，是容不得半點遲疑的，你若愣一愣神，慢了半拍，立刻便覺得身后有無數(shù)的目光，冷颼颼的，像鞭子一樣，輕輕地、卻又是不容分說地抽在你的背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祥子自從創(chuàng)業(yè)以來，便是這急流里的一滴。他被簇擁著進了車廂，像一粒沙，今天因為無法判斷事情辦完的時間，自然也就無法購買回去的車票，臨時決定，沒想到今天座位都沒有了，更不用說臥鋪。（平時上車偶爾還能補到一張硬臥）索性將包丟在地上，一屁股癱坐在過道里，任憑來往的人群穿梭，只是習(xí)慣性的扭或挪動著屁股，人早已被被緊緊地壓實。周遭是各種氣味混雜：清冷的香水，溫?zé)岬脑绮湍滔悖€有隔夜的疲憊發(fā)酵出的酸氣。終于身子是動彈不得的，他只好將臉側(cè)向一邊，從人與人那一點點可憐的縫隙里，望著窗外。窗外也是匆匆的。廣告牌上的流光溢彩，連成一片暈開的色斑，飛速地向后退去，什么也看不真切。這城市的一切，仿佛都怕被人看清似的，只肯給一個模糊的、一閃而過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好容易熬到了地方，已是第二天清晨。祥子飛也是從那地下的圍城里掙脫出來，但迎面是更高、更峭的樓，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狹長的、令人氣悶的藍色帶子。總算走進那光潔如鏡的大堂，一股冷氣迎面撲來，教人精神一凜，卻也像一下子踏入了另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秩序井然的牢籠。電梯的數(shù)字無聲地跳躍，門開，人進，門合，又是一段短暫的、彼此沉默的懸浮。然后，便是一整天與桌椅的廝守了。</p> <p class="ql-block"> 時間還早，祥子隨意找了個座位，打開了電腦。眼前的屏幕，是一個更深、更不見底的漩渦。那上面的字句、數(shù)字、圖表，才真是匆匆的，爭先恐后地涌來，不容你細細分辨，便又被新的覆蓋。鍵盤的敲擊聲，噠噠噠的，又急又密，像夏日里無止無歇的驟雨，敲在心上，平白地添了許多煩躁。有時從一堆文件里茫然地抬起頭，望見窗外日影悄無聲息地西斜，從這邊的窗格，慢慢地、然而又是決絕地挪到那邊的墻角，心里便會猛地一驚。朱自清先生感嘆日子從水盆里、飯碗里、凝然的雙眼前過去，我輩的時日，怕是都從這閃爍的光標(biāo)下、從這無盡的郵件提示音里，悄沒聲地溜走了罷。你伸出手去，想要遮挽，它卻從你敲著鍵盤的指縫里，又溜走了一日。</p> <p class="ql-block"> 許是低頭久了，脖子有點酸，甚至有點脹痛。他站了起來，剛撐了個懶腰，同事見機沖了進來，馬上嚷著某個項目的截止日期迫在眉睫，像催命的符，必須馬上去處理，約定的幾件事瞬間撞了車，左右為難；剛剛老母親的電話里，聲音又蒼老了幾分，可計劃了很久要去看望甚至想陪老人吃頓晚飯，總被一樁又一樁的“要事”打亂，竟成了奢侈。說的人匆匆，聽的人也匆匆，末了，只剩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混著咖啡的苦澀香氣，一同咽下肚去。祥子像被上緊了發(fā)條的玩偶，沿著既定的軌道，不停地旋轉(zhuǎn)，旋轉(zhuǎn)，生怕一刻的停歇，便會散了架，便會從這飛速向前的時代列車上，被無情地拋下。</p><p class="ql-block"> 端著茶杯，望著窗外，形色匆匆。祥子自嘲的笑了笑，他想起古人的一句歌謠，那是擊著壤的老者，無憂無慮地唱著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蹦鞘且环N何等從容、何等堅實的節(jié)奏！勞作與休息，都順應(yīng)著天地最樸素的道理。而他現(xiàn)在的“作”與“息”，界限早已模糊了。日落之后，辦公樓依舊是燈火通明的“不夜城”；夜深之時，手機屏幕的微光，還映著一張張失眠的臉。仿佛被裝進了一個名叫“效率”的匣子里，被一只無形的手劇烈地搖晃著，直到精疲力盡，也難得片刻的安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華燈初上時，祥子又匯入了那道歸家的急流。景象與清晨并無二致，只是人們的臉上，倦意又深了一層，像積了許久的灰。有個年輕的女子，靠著冰涼的立柱，竟就那樣站著睡著了，眼底下兩片青黑的影，讓人看著心酸。她手里的公文包，卻還是攥得緊緊的。</p><p class="ql-block"> 祥子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壯。這般日夜奔赴，這般步履匆匆，究竟是為了什么呢？是為了遠方父母欣慰的笑容，是為了懷中幼兒一個安穩(wěn)的夢，還是為了在這座龐大的城市里，能有一盞真正屬于自己的、溫暖的燈光？這奔赴里，有說不盡的無奈與壓力，卻也藏著一種不肯低頭的、頑強的生之意志。祥子是一群疲憊的、滿身塵土的趕路人中的一個，明知前路還有無數(shù)的“匆匆”等候，卻也只能略歇一歇，整理一下行裝，繼續(xù)向前走去。</p> <p class="ql-block"> 夜風(fēng)起來了，吹在臉上，有了一絲涼意。祥子加緊步子，匯入了那一片燈的河流，人的河流，向著那不可知的、卻必須抵達的明天，匆匆地流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