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篳路藍縷，一套古典博物學巨著的艱難誕生袁州逸民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陳益民/文</b></h1><h1> 2025年11月12日，由上海交通大學、山東師范大學主辦的《中華博物通考》(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24年出版)新書發(fā)布暨出版座談會，在中國國家圖書館隆重舉行。這部從編纂到出版，歷時30多年的皇皇巨作，至此大功告成！</h1><h1> 作為這一項目從編纂到出版的全程參與者，筆者有幸恭逢其盛，深為感慨，謹援筆回首抒懷，記其篳路藍縷歷程之一二。</h1> <p class="ql-block">36卷《中華博物通考》，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24年出版。</p> <h1><b style="color:rgb(237, 35, 8);"> 其一，圖書獨一無二。</b></h1><h1> 《中華博物通考》，是一部通代史論性的華夏物態(tài)文化專著。簡言之，就是對源于中華、關涉?zhèn)鹘y(tǒng)文化或中土化了的萬事萬物發(fā)展源流的考論。它關注的是實實在在的客觀事物，從天文地理，到動物植物；從國家體制，到社會生活，凡華夏大地的自然與社會的物態(tài)歷史文化，均涵括其中。它不探討形而上的觀念性和抽象性理論，只著眼于形而下的實體事物研究。中華文明五千年，需要堅實的歷史事實依據(jù)為基礎，一切脫離實體事物去論說中華文明五千年，都是無本之木、空中樓閣。中華文化的根本，離不開對實體事物的追根尋源。本書出版的目的，正在于對華夏實體性事物的探源及追尋其流變。</h1><h1> 這部書，是這一領域填補空白之作。其涉及范圍如此之廣，設有36個類別共36卷（外加1卷索引），51冊，約8萬條目，2萬插圖，3000萬字；在編纂方式上，以浩瀚文獻為依據(jù)，言必有據(jù)，論必扎實，崇尚樸學，言辭精煉，避免冗贅表述。目標就是梳理事物源流，探討歷史本真。</h1> 2020年該書入選國家出版基金資助項目 <h1> 古時，有分門別類摘錄文獻的類書，那是對中華古典文化的有益整理，其中有的還成為彰顯一代衣冠禮器、朝制典章的象征，如宋代《太平御覽》、明代《永樂大典》、清代《古今圖書集成》等，莫不如此。但它們拘于文獻摘編，內(nèi)容未經(jīng)系統(tǒng)梳理和解讀，缺乏對文獻內(nèi)涵的論述和考辨。</h1><h1> 而《中華博物通考》，不僅引證海量歷代典籍、出土文獻，還對所涉事物尋根溯源，梳理發(fā)展脈絡，并探索物源與詞源的關聯(lián)、物源與詞源的流變，以及同物異名、同名異物的語用關系。它既帶有傳統(tǒng)類書的特點，又在編纂方式上更勝一籌，在古往今來所有出版物中，可謂獨樹一幟，未見儔類。</h1><h1> 正因其獨一無二，從圖書策劃到編纂成書，無先例可循，其創(chuàng)新性編纂歷程，與艱難困苦相伴始終。</h1> 部分樣書 <h1><b style="color:rgb(237, 35, 8);"> 其二，重構中華古典“博物學”。</b></h1><h1> “博物”概念在中國由來已久。最初只是指知識淵博，即所謂“博物洽聞，通達古今”。隨著古人對世間萬千事物觀察、記錄和研究的深入，“博物”也由一般性的語言概念，上升為一門學問、乃至于一門學科，從而“博物”的內(nèi)涵，就是指隸屬或關涉我中華文化的一切可見、可感知的實物、事物。</h1><h1> 從《周易》《尚書》到《周禮》《爾雅》，許多久遠的歷史典籍記述了大量博物內(nèi)容。最早以“博物”作書名的專著是漢代唐蒙的《博物記》。而后世有關博物考源的專著，亦紛至沓來。宋人董斯張《廣博物志》、高承《事物紀原》，考釋事物典章起源，開“博物”研究先河；明人谷泰《博物要覽》、清人陳元龍《格致鏡原》等，也對某一方面之博物作了細致梳理。這都是中華傳統(tǒng)博物學的基本典籍。</h1> <p class="ql-block">張總主編發(fā)言視頻片段（陳益民攝）</p> <h1> 然而，看當今社會流行的所謂“博物”及“博物學”，與中華傳統(tǒng)博物學根本不是一回事。原來，是西方“natural history”學科傳入中國后，被誤譯成了“博物學”。</h1><h1> 近代日本大規(guī)模引進西方文化比中國早，其中最先用中國的“博物”一詞作為“natural history”的譯名，是日本所為。日文漢字對中國近現(xiàn)代語言影響很大，有大量當今還在應用的“外來語”詞匯，來自日式漢語，如主義、民主、電話、寫真、服務、組織、紀律、政治、革命……大量日式漢語詞匯的引入，對于推進中國近代化進程有積極意義。然而，就“博物”一詞的“出口轉(zhuǎn)內(nèi)銷”而言，則相反，給我們帶來了極其負面的作用。至今《辭?！贰安┪铩痹~條的一個義項猶為：“舊時總稱動物、植物、礦物、生理等學科。”也就是近代以來，世人把“博物”僅僅理解為有關動植物、礦物、生理方面的學科，照搬了西方“natural history”學科所涉及的內(nèi)涵，而這完全不能涵蓋中華傳統(tǒng)“博物”的內(nèi)蘊，二者千差萬別！</h1><h1> 因此，《中華博物通考》就是要立足于中華傳統(tǒng)歷史文化，關注點從自然科學擴展到社會科學，且自然科學領域還不局限于動植物、礦物、生理，更體現(xiàn)出中國古人天、地、人“三才”交融的觀念，是在中華文化框架下對世間萬事萬物的全面探究。用本書總主編張述錚先生的話說，就是：“重建中華古典博物學，應體現(xiàn)《博物記》以還的國學傳統(tǒng)，應體現(xiàn)博大的天人視野及民胞物與情懷?！?lt;/h1> 張述錚總主編在發(fā)布會上講話 <h1><b style="color:rgb(237, 35, 8);"> 其三，30年磨一劍。</b></h1><h1> 人生能有幾個30年？通常，兩三個而已。而我們曾把自己人生中最好的30年年華，用在了這部巨作上。這既表明它在編纂歷程中的艱難，也從中可以折射出我們?nèi)松囊饬x。一個人，在經(jīng)過30年奮斗之后，能將名字列入一部名山之作中去，這本身就是很榮光、很值得驕傲的事情。</h1><h1> 90年代初，張述錚先生主編并出版了800萬言《中國古代名物大典》，其編纂體例前所未有，填補空白。張先生繼而進一步?jīng)Q定另編纂《中華博物源流大典》（即現(xiàn)在出版的《中華博物通考》）。其規(guī)模更大，內(nèi)涵更深，意義更重，當然，作者群也進一步擴展。筆者有幸，當時被先生選中，參與到這個項目中來。</h1><h1> 1994年，先生帶著編纂樣稿及厚重的《名物大典》，蒞臨天津組稿。我與先生的交情，自那時起建立起來。那年我34歲，開始步入學術殿堂；先生五十五六歲，正處在學術研究臻于爐火純青的盛年。于是在那前后，陸續(xù)有超過三百人的作者隊伍，齊聚先生麾下。老中青同仁共襄盛舉，年齡跨度超過六十年！</h1><h1> 30年風雨兼程，經(jīng)過無數(shù)艱難困苦，終于迎來這部巨作的誕生。而此前，有的作者卻未能等到這一天，已溘然長逝，留下了“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遺憾。</h1><h1> 30年過去，有歡欣，也有淚水！</h1> 30余年心血，鑄成這套巨作 <h1><b style="color:rgb(237, 35, 8);"> 其四，編纂過程之難。</b></h1><h1> 一是查找資料很難。</h1><h1> 本書特點是言必有據(jù)，以文獻為依據(jù)體現(xiàn)博物源流。書證必須最早；且要有不同時代的書證，以見證博物的歷史變遷；還要通過不同的書證辨別博物中的同名異物與異物同名。因而，本書中的博物條目，要以海量的歷史文獻作書證編纂而成。</h1><h1> 而30年的編纂，作者有一半以上時間是通過純手工查閱資料進行的。在網(wǎng)絡檢索不發(fā)達年月，作者們主要從圖書館查閱紙質(zhì)文獻，從自己購置的古籍中找尋書證。條目眾多、論證龐雜，不僅要查閱十三經(jīng)、二十四史，還要從汗牛充棟的諸子醫(yī)書、佛經(jīng)道藏、筆記小說中查尋……所費功夫之大，沒做過此項目的人是難以想象的。因此，希望早出成果、希望下筆千言的學者，一般不愿意干這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只有沉得下心來、踏踏實實甘愿坐冷板凳的學人，才會帶著一腔為重興中華博物學而努力的熱血，堅持到最終這部通考的問世。</h1> 定稿會議 <h1> 二是編纂中的重重困難。</h1><h1> 因本書以海量歷史文獻為論說基礎，讓文獻保持原始狀態(tài)，才能看到歷史上的真實博物記述。同時，對于同物異名、同名異物的考論是這套書的重要方面，從而必然涉及大量異體字、通假字、古今字的分辨，為此，全書不能不采用繁體字。</h1><h1> 對于古典博物的記述，繁體字也有一個用字規(guī)范問題。我們曾自擬一個《中華博物通考》的《常用繁體字、異體字規(guī)范表》，以《十三經(jīng)注疏》為主流的古代通用字體為依據(jù)，特別注意選擇異體字在古代最通行的字體。但后來發(fā)現(xiàn)，我們的規(guī)范表中字體與國家頒布的《通用規(guī)范漢字表》中的繁體正體字不完全相同，國家語委規(guī)范繁體字是以當代應用最廣泛的字體為主，不太考慮歷史上通行的是哪個繁體字體。這與我們力圖保留古代通行字體的用意大相徑庭。如被作為繁體規(guī)范字的“床”“災”“拿”“棲”“異”“勛”等，我們認為按傳統(tǒng)通行的字形應作“牀”“災”“拏”“棲”“異”“勳”，而偏偏前者才被國家認定為繁體規(guī)范字體。經(jīng)過作者方與出版方的反復商量，才達成共識：凡引用的書證中，文獻的原字體保持原字形；凡作者敘述的語辭，一律用規(guī)范繁體字。</h1><h1> 而這中間，也常有令我們眼花繚亂的時候。如孫詒讓的《墨子間詁》，“間”字原文作“閒”，而“閒”字在當今規(guī)范繁體字時，被視作“閑”字的異體字，從而在繁體簡體轉(zhuǎn)換中，很容易搞錯，以致要面對可能出現(xiàn)的《墨子閑（閑）詁》這種錯誤現(xiàn)象。同樣，清朝一份大臣奏折有一句話，“雖有漢奸之買囑，不能閒離”?！伴f離”字轉(zhuǎn)成“間離”才對，但轉(zhuǎn)成“閑離”就不免貽笑方家。用字之復雜，皆此類也。</h1> 向國家圖書館贈書 <h1><b style="color:rgb(237, 35, 8);"> 其五，書稿審讀之難。</b></h1><h1> 張先生曾感嘆《通考》審校所面臨的難關：一是傳統(tǒng)博物學沉淪百年之久，在當世罕見問津者，三十六卷卷卷不同，難覓相應審讀專家，比如涉及生物學科時，必須汲取西方先進的階元分類法并標注拉丁學名，這樣的通達古今中外的專家學者，在國內(nèi)幾乎絕蹤，故而遇到某些特別的學科內(nèi)容，難以審定；二是全書體例稀見而繁復，有別于常見圖書，要全面掌握編審要求較難：三是面臨國家倡導簡化字、正體字的背景，我們偏偏啟用繁體字，重視異體、通假、古今字等的考釋，在用字辨別中尤費心力；四是書出眾手，歷經(jīng)老少三代，水平高下不一，文風亦有差異，對其頗難統(tǒng)一審改標準、一體把握；五是交稿既久，有的固守舊說，襲用舊語，有的則與時俱進，不斷更新增補，殊難統(tǒng)一；六是由于歷史的原因，本書前期曾由多家公司或出版社介入經(jīng)管，前后已有三種校樣版本，交接混亂。</h1><h1> 所幸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組織了強大的審校團隊，充分吸收上海各出版社以及社會上各方面的審讀專家學者參與，對書稿進行了嚴格把關，保證了出書的質(zhì)量。</h1> 部分審讀專家名單 <h1> 總之，巨作面世，大業(yè)告成，張總主編嘔心瀝血，擘畫與指麾30余年，終于得償所愿。而讀陸游詩：“今朝屈指無窮喜，歷盡江山近日邊?！毕胂搿锻肌穯柺懒耍陮镁叛膹埧傊骶巹t垂垂老矣，令人有不盡的感嘆。</h1><h1> 此際，猶憶2024年元旦，先生抒懷：</h1><h1> 《通考》同仁，天南海北，三代相繼，時至今日，前后已歷三十三載，本年終得定鼎，贏得大獲全勝日！人生幾何？三十三載聯(lián)手，三十三載跋涉，談何容易？！全體作者、出版者、審讀者同心同德，步伐堅定，全力以赴，終成一代大業(yè)！此乃老夫與同仁的一大幸事、一大快事也！</h1> 筆者在發(fā)布會現(xiàn)場觀看張總主編接受記者采訪的視頻 <h1> 其時諸賢有詩相賀，筆者亦賦詩助興。拙詩之意蘊及自注解讀，是對張總主編及作者群賢、各出版人共同成就名山事業(yè)的贊詠，在此，謹附此作以為本文結語。詩曰：</h1><p class="ql-block">‘</p><h1><b> 《七律·名山之作》</b></h1><h1><span style="font-size:18px;"> 【小序】歷下華夫先生，聚天下學士數(shù)百，探究博物，考源溯流，爾來三十余載矣，終成《中華博物通考》三十六卷，凡三千萬言。此誠盛世華章，名山勝業(yè)。予有幸秉筆隨侍先生，與有榮焉，因賦詩以寄情詠懷。</span></h1><h1> 皇皇巨制橫空起，</h1><h1> 斬將搴旗逾卅年。</h1><h1> 孔子傳詩齊魯境，</h1><h1> 秦皇刻石泰山巔。</h1><h1> 中華博物深如海，</h1><h1> 上古文明邈若淵。</h1><h1> 且喜群賢甘皓首，</h1><h1> 窮經(jīng)問史著新篇。</h1><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自注】</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首聯(lián)：所言巨作，由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二零二四年出版。甫問世，海內(nèi)外矚目。其書始撰于一九九四年，參與纂作者數(shù)百，撰述過程，歷盡萬難，故以攻城拔寨擬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頷聯(lián)：山東為孔孟之鄉(xiāng)，儒學圣地。是書內(nèi)涵宏大，將成中華博物學奠基之作，由山東師范大學張述錚先生（筆名華夫）首倡并為總主編，以齊魯孔孟詩教、秦皇泰山刻石為說，意謂是書上承山東古來藝文之緒也。而古史又稱舜耕歷山之下，歷下（今濟南）人俱知禮。則見齊魯文脈長遠博大，其來有自，而今又發(fā)揚光大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頸聯(lián)：是書考論中華傳統(tǒng)博物源流，追溯中華古典文明，可概見傳統(tǒng)文化之博大精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尾聯(lián)：數(shù)百作者，老中青三代，甘心于寒窗清冷三十年，又與出版界諸賢，共成大業(yè)。如此巨作，實蘊華夏文化之博雅、參與勝業(yè)者潛心國故之精神。禮曰：巍巍乎成功，煥煥乎文章。其義或可謂與此相仿佛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按，甲辰（2024）正月初一，張總主編又另有詩預祝大功告成，有句云：“飛雪何年酬壯志？巨著定鼎在龍年?！倍?，巨著隆重面世，諸君與張總主編一起，可以舉杯同慶，共同誦讀雅正清音了！</span></p> 筆者與張總主編、李師母在發(fā)布會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