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讀到一篇寫碾麥場的文章,從割麥、鍘麥到攤場、挑場、揚場,都做了詳細地描述。在這些樸實無華的文字里,我仿佛看到了熱火朝天的收麥場面,仿佛聞到了新碾小麥的淡淡香味,而我小時候和小姐妹們在碾麥場邊玩耍、拾揀麥粒換瓜吃的情景,也如電影般一一在眼前浮現(xià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熱浪翻涌的田間,父母舉動鐮刀揮汗如雨,趁著大晴天抓緊收割小麥,他們說夏收相當于虎口奪糧,一刻也不能耽誤。</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這些十歲過點的孩子,沒來得及享受假期的樂趣,便被父母喊到田間,幫著把那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麥捆抱到架子車跟前,再由大人們裝車拉出去。幾趟下來麥芒和著汗水在我的胳膊上、脖子上留下了紅紅的印痕,又痛又癢,但一想到麥捆拉走后,遺落在麥田里的麥穗就歸我支配了,我還是加快了搬運的腳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整塊地的麥子終于裝車拉走了。我雀躍地拿起竹籃去撿拾麥穗,把這些大人們不小心遺落的麥穗收集起來,積累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用它們換甜滋滋的西瓜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驕陽似火的午后,我在田地里仔細搜尋著每一株被遺忘的麥穗。那些倔強地立在土坷垃間的,斜斜插在裂縫里的,還有半掩在麥茬下的,都逃不過我的眼睛。麥芒刺得手腕發(fā)癢,汗水順著額角流下,可當我掂著沉甸甸的竹籃時,心里滿是收獲的歡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在家門口的石墩旁,我舉起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打著麥穗。噼啪作響的聲音清脆悅耳,像節(jié)日的鞭炮。母親教過我,力道要恰到好處——太重了會把麥粒砸碎,太輕了又脫不下殼。我小心掌握著節(jié)奏,看著金色的麥粒從殼中蹦跳出來,心里美得像吃了糖果一樣。我揀去麥草,把和著麥殼的麥粒收集起來,等微風漸起,就可以揚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揚場是需要技巧的。我學著大人的樣子,抓起一把黃土試了風向,然后調整好位置,雙腿微蹲,端起裝有麥粒混和物的簸箕,敞口端下壓輕搖,飽滿的麥粒便簌簌落下,在地面歡快地聚集,麥殼則像金色的霧靄隨風飄散,在麥粒聚集的下風向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夕陽西下時,我終于收獲了一小盆金黃的麥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年父母太用心了,遺落在麥田的麥穗少之又少,收集的這一小盆麥粒遠遠不夠換一個西瓜吃。要想有更多的麥粒,只能等碾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候的碾場基本都是在公路上完成。麥捆打開攤平,麥穗那頭大概放在汽車轱轆經(jīng)過的地方,看上面碾壓的差不多了,再把下面的麥穗翻上來,掌握的碾壓好了,就挑去麥草,把和著麥殼的麥粒用木锨鏟起堆在一起,等風來的時候就可以揚場了,這也是我最期待的時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揚場的時候,米粒就會滾落到路肩上,和砂?;煸谝黄?。那些日子,父母根本抽不出時間來挑揀這些麥粒,便把這個差事交給了我,我可以自由支配這些麥粒,所以,這些混和著砂粒的麥粒,便成了我和幾個好姐妹的最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把這些麥粒裝進編織袋背回家,先用簸箕簸去麥殼,然后用篩子篩去較小的砂粒,再拿個小盆和篩子,把簸好的麥粒和砂?;旌臀锉车轿莺蟮男∏?,用小盆裝適量的混和物,舀些水,輕輕晃動,自身重量大的砂粒便會沉下去,然后把混著麥粒的水輕輕搖晃進篩子里,如此反復幾次,泡的圓滾滾、胖乎乎的麥粒便會從砂石中分離出來,然后把這些麥粒曬在院子里,曬干后和以前揀麥穗收集的麥粒收在一起,靜等換瓜人的到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候,只有黃河邊的幾個村子才會種植一些西瓜、香瓜之類的經(jīng)濟作物。由于地少,種了瓜類便沒有地種小麥等糧食作物,所以他們便會用自行車,將這些瓜馱到離城不遠的鄉(xiāng)村,換取小麥等必需的糧作物,而這,恰好給我提供了一個品嘗新鮮瓜果的絕佳機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是一個驕陽似火的日子,我們伸長了耳朵,聽著那一聲聲"換瓜嘍"的呼聲由遠而近,便和小姐妹用盆子端著各自辛苦收集的麥子,奔向那香噴噴的、馱著兩個背斗的自行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番討價還價后,我們端著各自的用辛勤換來的換勞動成果跑回家,進門便嚷嚷著讓父親快幫我切西瓜,這次我換到了三個西瓜和幾個小香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手起刀落,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顆墨綠紋絡的西瓜應聲裂開,瞬間露出了鮮紅飽滿的瓜瓤。晶瑩的汁水順著刀鋒淌下,在陽光下閃著碎鉆般的光澤。紅彤彤的瓜瓤上,烏黑的籽像嵌在紅絲絨里的黑瑪瑙,周圍綴著亮晶晶的、如銀子一般的糖霜結晶,仿佛整個夏天的甘甜都凝聚在這一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姊妹幾個,抱起瓜塊就是“滋溜滋溜”一頓埋頭啃咬。甘甜的汁水沾了滿臉,濺了滿身,可我們哪還顧得上這些?直到把瓜啃得只剩一層薄薄的青皮,才意猶未盡地又抓起下一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段夏天的記憶,總是和西瓜的清甜纏繞在一起。我們的衣服、褲子上,深深淺淺染著淡粉色的瓜汁,像一幅幅隨意卻生動的地圖。那是甜蜜的影子,在棉布上慢慢暈開;是勞動的影子,汁水滴落時,我們正咧嘴大笑,任憑汁水從嘴角滑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公路安全管理政策落實,碾麥只能在麥場上進行,而靠我們撿拾麥穗換瓜也不現(xiàn)實了。父母便在自家果園里種植了些西瓜、香瓜、甜瓜等,用粉碎的豆面混著農家肥做底肥,種出來的瓜依然甘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農業(yè)機械化的西瓜種植區(qū),望不到邊的瓜田里,化肥農藥廣泛使用,嫁接苗結的瓜個頭均勻、表皮青綠、瓜瓤鮮紅,臨時西瓜交易點車水馬龍,人頭攢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處于這種鬧市的我,卻想起了那甘甜的味道——不單是西瓜的甜,更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