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耕兩日竟成癡，文思奔涌如決堤，竟到了不寫一字便覺悵然的地步。這般昂揚，倒像是重回當(dāng)年論壇煮酒、激揚文字的舊時光。<br> 暮色四合，愛人赴桃源照料皰疹剛愈又染甲流的外孫女，我獨守常德家中，孤館寒窗，忽生小酌之意。淺斟慢飲間，一杯清酒入喉，竟?fàn)砍隽宋迥昵澳俏痪朴涯壬纳碛?，以及那篇《悔教夫婿覓封侯兼挽酒友莫先生》的小文舊事。<br><br> 莫先生是愛人的同窗，性情耿直如松，胸襟又有幾分豁達(dá)似云，恰與我同好杯中物，一來二去便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猶記當(dāng)年相聚，他總是執(zhí)壺笑言：“杯中乾坤大，壺里日月長”，幾杯酒下肚，談古論今，意氣風(fēng)發(fā)?？烧l曾想，這般爽朗之人，心中卻藏著不為人知的郁結(jié)。其妻南下深圳創(chuàng)業(yè)，事業(yè)小成，購房置業(yè)，兒子隨母求學(xué)，他便獨自留守桃源老宅，成了“空巢丈夫”。其妻事業(yè)心重，身邊耳目頗多，家中稍有風(fēng)吹草動，查崗電話便即刻而至。那份無形的束縛，讓素來隨性的莫先生倍感壓抑，常常夜不能寐，唯有借酒消愁。偏偏天不遂人愿，他身染沉疴，醫(yī)囑嚴(yán)令禁酒，可杯中酒成了他排遣孤寂的唯一寄托，終究是沒能抵過心魔，未滿六十便因酒辭世，徒留一聲嘆息。<br><br> 那年正月，我們一眾親友奔赴桃源殯儀館吊唁。靈前肅穆，莫妻卻面色平靜，不見半分悲戚，依舊言談從容，條理清晰，句句不離事業(yè)與孩子。彼時我心中頗有感觸，想起杜秋娘“花開堪折直須折”的悵惘，也念及崔護(hù)“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的寂寥——生死本是鐵律，她深知活人當(dāng)向前看，只是那份冷靜，終究讓這場離別少了幾分人情味，多了幾分世事的涼薄。<br><br> 酒過三巡，思緒拉回當(dāng)下。案頭酒杯尚有余溫，屋內(nèi)卻靜得能聽見時鐘的滴答聲。往日里我和愛人間的嘮叨碎語，此刻都成了最珍貴的念想。我素來是戀家之人，習(xí)慣了煙火繚繞的日常，這般獨處數(shù)日，孤獨感便如潮水般悄然而至，無孔不入。忽然就想起莫先生當(dāng)年獨守空房的日夜，那份無人陪伴的孤寂、被束縛的壓抑，該是何等煎熬？我不禁悄悄問自己：若是換作我，獨守空房，能堅持幾何？<br> 古人云：“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jī)半句多。”莫先生的悲劇，固然有其自身的執(zhí)念，卻也離不開聚少離多的隔閡與不信任的枷鎖?；橐鋈缰郏鑳扇送酃矟?jì)，相互體諒，而非一方獨守，一方猜忌；親情如酒，需時常溫顧，方能歷久彌香，而非各自奔波，漸行漸遠(yuǎn)。我何其有幸，雖偶有別離，卻能與愛人相知相惜，兒女孝順，孫輩繞膝，家中始終暖意融融。<br><br> 一杯酒盡，夜色已深。也沒有再次修改推敲的動力了。莫先生的故事如一面鏡子，照見了世事的無常，也照見了陪伴的可貴。所謂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為你守候，有人與你共飲一杯酒，有人聽你訴一段情。珍惜眼前人，不負(fù)煙火氣，才是生活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