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一月末的山城，薄霧輕籠。我坐在重慶廣場賓館的會場里，身旁是“文韻新時代”散文大賽的獲獎者們，他們的作品都是盲評出來的，每篇獲獎作品的背后都有生動的故事，讓人感動。臺上，年近八旬的黃濟人先生精神矍鑠，正娓娓道來。從他舊作《將軍決戰(zhàn)豈止在戰(zhàn)場》的崢嶸歲月，談到新作《天風吹我》的澹泊心境。他幽默風趣，傾情互動，真可謂一場文學的盛宴。散會后，我捧著黃老親筆簽名相贈的新書，內(nèi)心滿是獲知的欣悅與對前輩孜孜不倦的崇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是在這樣純粹的精神滋養(yǎng)之后，那些平日里縈繞心間、關于文壇種種怪現(xiàn)狀的疑慮，便再度浮現(xiàn)出來。兩相對比，格外分明。這念頭，如一縷拂之不去的青煙，裊裊地升起來，又沉沉地壓下去。然而此刻，我的心里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這哪里是“文人之陋”呢？這分明是文學生態(tài)在某種風氣侵染下的異化，是許多人在清高與實利之間，被迫做出的一種苦澀而變了味的掙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正的文人，其風骨與氣象，足以燭照今人。我總想起屈原行吟于江畔，“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tài)也”，那是何等的孤高與決絕！他心中所求，斷非一尊金玉其外的獎杯。又想起陶淵明，悠悠然“不為五斗米折腰”，他舍棄的是一份俸祿，守護的卻是一整個精神世界的獨立與豐盈。他們的創(chuàng)作，是“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是胸中塊壘，不吐不快；如天地清氣，不得不發(fā)。那時的文字，是從心泉里流淌出來的，帶著生命的體溫與熱血，何曾預先為它標上一個價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的“名頭”，也來得格外鄭重。左思一篇《三都賦》成，洛陽為之紙貴，這是人心用真誠的閱讀與贊嘆壘起的豐碑。李太白“仰天大笑出門去”，是其才華光芒實在掩不住了，方才自信“我輩豈是蓬蒿人”，絕非自己鉆營某個“國際詩人”的頭銜去招搖。文人相聚，是“以文會友，曲水流觴”，是精神的唱和與砥礪，何曾似今朝某些聚會，竟成了名片上虛銜的攀比與交易的溫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么，風是如何變的呢？氣又是如何濁的呢？我想，這大約是一個“物”的法則，過于蠻橫地侵入了“心”的領域的緣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一切都講求效率與變現(xiàn)，文字也便順理成章地被視作可快速生產(chǎn)、包裝、出售的商品。既然是商品，便需要耀眼的“品牌”與“認證”。于是，獎杯、證書、理事長的頭銜，便成了貼于其上的華麗標簽，以便在嘈雜的市集上，更快地吸引買主的眼光。這原是一整套精明而冰冷的商業(yè)邏輯，本與文學創(chuàng)作那內(nèi)在、孤獨而緩慢的律動格格不入。然而，當此邏輯蔚然成風，便有許多人身不由己地被卷挾而去。而其衍生出的花樣，真可謂枚不勝舉，已到了毫不掩飾、近乎荒誕的地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您看，這不就來了么？譬如今日，我便接到一通電話，那頭的嗓音熱情而程式化，仿佛演練過千百遍：“先生您好！恭喜您獲選《XX大型刊物》簽約鄉(xiāng)村作家！此乃專家團隊從海量作者中嚴格篩選而出，旨在扶持基層文學力量。您僅需繳納少許工本費與年度服務費，我們即刻為您寄出燙金證書，尊名亦將光榮收錄于官網(wǎng)……”我握著聽筒，一時默然。他們甚至不屑于問我究竟寫些什么。是詩是文，是優(yōu)是劣，全然無關緊要。他們販賣的，僅是一張印著“作家”頭銜的紙頁。只要你肯付費，哪怕滿紙囈語，亦可頃刻將這“桂冠”戴在頭上。這已非“賣版面”，而是徑直“賣身份”了。文學的尊嚴，在此被簡化為一樁赤裸的、按人頭收費的買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至若那各類“大賽”，更是將這門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體系森嚴。一等獎，版面費幾何；二等獎，價位低幾等；三等獎，又次之。竟是明碼實價，童叟無欺！仿佛文學的桂冠，并非由才華與心血編織，而是柜臺中依成色標價的金銀器，價高者得，或曰，肯出高價者得。這其中，還有半分評選的公正與神圣么？這分明是披著文學外衣的拍賣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說此乃“文人之陋”，我卻更多地窺見了他們的窘迫與哀愁。有多少寂寂無名的寫作者，懷抱著對文學的虔誠，卻在浩如煙海的作品中尋不到一絲微光。發(fā)表，需版面費；出書，需書號費；參賽，需評審費。那一紙證書，一座獎杯，于明眼人固然虛妄，于他們，卻仿佛是暗夜里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身“存在”的稻草。盡管這光，如此廉價而可疑。他們或許并非不知其虛，只是在這由虛名構(gòu)建的秩序里，若不低頭拾起這塊敲門磚，便連那門內(nèi)的聲響都聽不真切了。這其中的無奈與辛酸，又豈是一句“文人無行”可以輕輕蓋過？而當他們真掏出積蓄，換回那“簽約作家”的證書或“大賽獲獎”的殊榮時，所獲得的，果真是身份的確認么？抑或是更深重的空虛與自我價值的迷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有那“各求所需”的合謀，將這荒誕劇演得愈發(fā)“圓滿”。組織者求利，參與者求名。一趟“旅游散文詩歌大賽”，便是一樁心照不宣的交易。你得了實惠，我得了虛榮，彼此擦肩，臉上或還掛著默契的、了然的微笑。文學那神圣而令人戰(zhàn)栗的美，在此等賓主盡歡的旅途與領獎中，被徹底消解，淪為集體出游的背景音樂，無人在意。這哪里是文學活動？分明是打著文學旗號的精明生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我們便見市面上晃蕩著許多名片印滿頭銜的“作家”，懷抱一座座來路不明的獎杯，宛若古時賣假藥的江湖郎中，夸耀著包治百病的藥方。起初或會憤慨，覺其玷污了文學圣殿。但看得多了，竟只余廣漠的悲哀與深深的疲憊。他們亦是浮躁世風的產(chǎn)物，是評價體系異化下的可憐人。那些晃蕩的，與其說是文人，不如說是被“名欲”驅(qū)使的空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故而，回到最初之間：此乃文人之陋么？我想，非也，或至少不全是。這更像是一場時代的風氣之病，沉沉地壓在文人這敏感的群體身上，所顯出的癥候。是評價體系的傾斜，是急功近利的世態(tài)，是將一切（包括精神）明碼標價的市儈哲學，共同制造了這光怪陸離之象。真正的文人，是此現(xiàn)象中的受害者，或是被迫的妥協(xié)者，而絕非源頭。真正的文人之精神，在于創(chuàng)造，在于堅守，在于“不食嗟來之食”的骨氣。眼前一切鬧劇，恰恰是背離此精神之后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更深了。遠處城市的霓虹，依舊不知疲倦地閃爍，將虛浮的光投映于書頁。我輕撫著黃濟人先生親筆題簽的《天風吹我》，仿佛也感受到一種穿越喧囂的沉靜力量。我合上眼，屈原、陶潛的身影，仍在歷史的星空中默然屹立。他們的存在，便是一種無言的衡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的，文學的本真，從未消失。它仍在那些甘于寂寞、于青燈下一字一句打磨靈魂的寫作者筆端靜靜流淌；它仍在那些不為獎杯、只為內(nèi)心不滅光焰而閱讀的讀者心中微微跳動。它更在今日下午那間樸素的會議室里，在一位耄耋老者真誠的分享與一群文學愛好者專注的眼神中，鮮活地存在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外面的喧囂，且由它喧囂罷。那用錢幣買來的獎杯，那一個電話承諾的“簽約作家”，縱然鍍著再亮的金，也照不亮一個人內(nèi)心的荒蕪。而真正的文字，哪怕只是刻于竹簡，書于廢紙，其力量也足以穿越千年時光，在此刻，與我，與無數(shù)尋求慰藉的靈魂，產(chǎn)生宏大的共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氣或會污濁一時，但文學那追求真、尋求美、向往善的根性，永不會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這樣相信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