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董家口港建設(shè)的需要，村莊搬遷進入倒計時了，我們弟兄與幾位發(fā)小，匆忙趕回，去向我們魂牽夢繞的老家作最后的告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下車后從村東走到村西，由街南望到路北，踏過的每一寸街巷，都在翻涌著孩提時代的碎影，觸摸的每一棟墻壁，也在還原著半個世紀前的故事。一路走，一路與嬸子大娘、叔叔大爺寒暄著。只見每家每戶都在拾掇家什、打包裝箱，繩索勒緊“蛇皮”袋的聲響里，滿是迷茫、酸澀與不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燈塔呢？”二哥的輕聲發(fā)問，像一根針，驟然扎醒弟兄們的念想。大家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齊刷刷凝向沐官島東側(cè)那片裸露在海邊的三角地，卻尋找不到燈塔的蹤影。是霧氣太濃遮蔽了它？可記憶中，即便大霧彌漫，燈塔也會若隱若現(xiàn)。一種不祥之兆，心像碎了一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燈塔是石頭壘的，可在我們心里，它從來都是個有血有肉的生靈。兒時的夜晚，它射出的光能劃破整片海的黑暗，它又是一只溫暖的手，牽著我們走出村莊，去尋覓外面精彩的世界；那光更壯著孩子們的膽，縱使海再深、夜再黑，只要望見那束光，便什么都不怕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急忙摸出手機，指尖發(fā)顫地撥通了在鎮(zhèn)政府工作的晚輩的電話。聽筒里輕飄飄傳來一句“燈塔拆了”，這五個字卻像千斤巨石，轟然砸進心里，悶得我半天喘不過氣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發(fā)展要拆舊換新，這個道理誰都懂?？啥铱诘臒羲?，它是一座歷經(jīng)滄桑、見證了時代變遷的文化符號啊。上百年來，它指引著無數(shù)漁船返航，一代代人望著它長大，它早已是口岸的魂。燈塔是冰冷的，可它默默的矗立在這里，演繹過的故事又是鮮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87年3月，三姑奶奶從臺灣花蓮輾轉(zhuǎn)香港返回家鄉(xiāng)。遍訪了親朋好友，沒有忘記，在返回花蓮的前夜，與燈塔作了告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心里明白，離家去臺灣的那個漆黑夜晚，帆船在波峰浪谷間前行，隨時會有被怒海吞噬得可能，是燈塔的光，在海平面的盡頭為小船亮到最后一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扶著冰涼的塔壁緩緩跪下，積壓半生的淚痕轟然決堤?？蘼暬熘＠伺陌兜剞Z鳴，在黑夜里震顫。她哭海峽隔斷的四十載光陰、哭再也尋不回的年少同窗、哭爹娘墳前未盡的絮語、哭自己像片無根的浮萍，終于觸到故土，卻又要再次漂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哭到力竭，她才緩緩起身，撫摸著塔壁輕聲道：“等我再回來看你……”。她有可能再回來，可再回來時，看到的是光禿禿的三角地，會作何感想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港口的建設(shè)，就真的不能為它留下半分余地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建國初期，北京拆除了古老的城墻，給這座六朝古都留下了永久的遺憾；1992年，膠濟線上那座寫進清華大學教科書的濟南老火車站被拆除了，成了全體濟南市民心中難以釋懷的念想，日后重建的呼聲從未停歇。而我們的燈塔，何嘗不是如此？它在我們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越了建筑本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國內(nèi)外諸多燈塔，都在精心保護中延續(xù)著生命：海南臨高燈塔始建于1894年，歷經(jīng)百年風雨，在2011年按“修舊如舊”的原則修繕保護，2025年獲評國際航標組織“年度歷史燈塔”金獎，繼續(xù)發(fā)揮助航作用，又成為海南旅游的文化名片；舟山花鳥島燈塔建于1870年，如今既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又躋身世界文物燈塔名冊，以完整的風貌守護著那片蔚藍色海域；廈門青嶼燈塔自1875年點火至今，不僅保存完好，更不斷更新現(xiàn)代化燈具，適配大航海時代的需求，成為見證兩岸交流的“活文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即便是在國外，老燈塔也多是如此：曾為世界七大奇跡的埃及亞歷山大燈塔雖毀于地震，但后人用其遺址石料修建城堡，讓它的文明元素得以延續(xù)；法國、巴西的多座歷史燈塔，其“修舊如舊”的成功案例，被國際航標組織推廣，成為兼顧航海功能與文化傳播的重要載體。它們都在以不同方式，延續(xù)著生命，熠熠生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董家口燈塔，卻被鏟除得無影無蹤，大家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對著空蕩蕩的三角地深深鞠躬，這一儀式的背后，蘊藏著對燈塔的致敬、祈禱著燈塔之魂生生不息。這之魂曾是漁火與星光的對話，是祖祖輩輩踏浪前行的豪情，如今它伴隨著彩虹去了天堂，成為我們心中滾燙的念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再見了—燈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抬起頭，霧還是那樣的霧，海還是那樣的海。只是那座能讓我們一眼認出“家”的燈塔，再也不見了。這份遺憾，像海面上的霧，濃得化不開，沉得揪人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