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離開敦煌，我們乘坐的汽車沿河西走廊東行，過嘉峪關(guān)進(jìn)入瓜州縣域后，直奔鎖陽鎮(zhèn)。此行的目的地是“瓜州戈壁雕塑長廊”。長廊中的兩座雕塑：“大地之子”和“漢武雄風(fēng)”正在將我們等候。</p> <p class="ql-block">車窗外，祁連山的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xiàn)，無盡的戈壁張開雙臂將我們迎入。眼簾中，黃沙、礫石與稀疏的駱駝刺構(gòu)成了這片土地最原始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大地之子 悍然安睡）</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一個緩坡，“大地之子”雕塑突然闖入視野。那雕塑是個嬰孩，正安靜地俯臥在戈壁灘上。遠(yuǎn)遠(yuǎn)望去，紅砂巖雕琢的嬰兒肌膚粗糙且圓潤，蜷縮的姿態(tài)讓人忍不住放輕腳步，生怕驚擾了他。走至雕塑近處，只見嬰孩面容安詳，睫毛眼眸畢現(xiàn)，嘴角微微上揚(yáng)，恍如沉浸在甜美的夢中。</p> <p class="ql-block">（人與自然 和諧共生）</p> <p class="ql-block">雕塑長15米、高4.3米、寬9米，雕塑的設(shè)計者是清華大學(xué)教授董書兵。其寓意：通過嬰孩沉睡的形象，體現(xiàn)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并暗喻生命在荒蕪中的頑強(qiáng)。站立”大地之子“之旁，我情不自禁地用雙手撫摸，砂石的顆粒感突顯嬰孩皮膚粗糙。</p> <p class="ql-block">（六石環(huán)列 漢武雄風(fēng)）</p> <p class="ql-block">不遠(yuǎn)處，另一座雕塑——《漢武雄風(fēng)》巍然矗立。高達(dá)12米、漢武帝劉徹的頭像立于山坡之上，他面朝河西走廊、目光如炬，底座上"鑿空西域"四個大字蒼勁有力，仿佛仍在訴說兩千多年前那個帝國西征的雄心。遠(yuǎn)遠(yuǎn)看去，山坡如同帝王的皇袍，“皇袍”擺下六塊石頭象征漢武帝在河西走廊“列四郡、據(jù)兩關(guān)”的功績。“四郡”即沙州（今敦煌）、肅州（今酒泉）、甘州（今張掖）和涼州（今武威），“兩關(guān)”為陽關(guān)和玉門關(guān)，暗喻西征的疆土開拓與絲綢之路的繁榮。</p><p class="ql-block">凝視”大地之子“雕塑，嬰孩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對這個世界毫無防備。而漢武帝揮灑雄風(fēng)，卻是一副征戰(zhàn)天下的銳氣。</p> <p class="ql-block">（駝隊集結(jié) 待命出征）</p> <p class="ql-block">站在雕塑下，我看見一隊駱駝緩緩走來，叮當(dāng)?shù)鸟勨徛暱M繞于戈壁荒漠。駝隊走過“大地之子”，翹首于漢武帝雕塑之前，此情此景恰如征戰(zhàn)前的集結(jié)。有趣的是，面對帝王目光的冷酷，征戰(zhàn)的血腥，“大地之子”全然不以理會，以童真的本能游弋于夢中。</p> <p class="ql-block">（一帝一嬰 時空對話）</p> <p class="ql-block">戈壁灘上，一位帝王、一位嬰孩相視而望，他們恍如要開啟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嬰孩仿佛在說：漢武帝，你立于我身旁，為的是保護(hù)我，以免遭殺戮嗎？漢武帝不屑一顧地說道：我眼中只有金鑾殿、龍椅座，謀劃征戰(zhàn)、擴(kuò)充版圖，你乃一小兒，性命之事何足掛齒！嬰孩反唇相譏：家事國事天下事，家事為先，嬰孩的性命實乃家事之首，國事和天下事排序次之。武帝怒言：沒有國，家何以立足！嬰孩膽怯地說道：皇上息怒，我以為，黎民百姓的福祉，我等嬰孩生存的盛世，實乃國事之首！</p><p class="ql-block">此刻，思緒萬千的我不禁自問：漢武帝為什么要西征？是為了"黎民百姓的福祉"？為了像“大地之子”這樣的嬰孩能有一個太平盛世嗎？ </p><p class="ql-block">史書給出的答案很明確：斷匈奴之臂，通絲綢之路，揚(yáng)大漢國威。</p><p class="ql-block">但在這宏大敘事背后，我想起了史書中的另一面： </p><p class="ql-block">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霍去病率軍深入漠北，雖斬首七萬余級，漢軍死者亦達(dá)數(shù)萬人，戰(zhàn)馬亡十余萬匹。 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李廣利征戰(zhàn)大宛，前后發(fā)兵十余萬，生還者不足兩成。 這些數(shù)字背后，是無數(shù)家庭破碎，是無數(shù)“大地之子”還未長大，便已埋骨黃沙；是無數(shù)母親的孩子，成了戈壁上的枯骨。</p> <p class="ql-block">（道光劍影 何能安睡）</p> <p class="ql-block">看著“大地之子”在陽光下泛著紅韻。我注意到，嬰孩的右手拇指微微翹起，含在口中——這是所有嬰兒的習(xí)慣。兩千年前的漢家兒郎，臨死前是否也會含著自己的拇指，想起母親的乳汁？</p><p class="ql-block">雕塑的作者說，“大地之子”象征著人類與自然的和諧共生。而我卻覺得，它更像一個無言的責(zé)問：多少雄圖霸業(yè)，假汝之名而行；多少生靈涂炭，因汝之故而亡。當(dāng)年漢武帝“廢黜百家，獨(dú)尊儒術(shù)”，表面推崇孔子，實則強(qiáng)化皇權(quán)。很難想象，他的征戰(zhàn)會脫離這條軌跡？！</p><p class="ql-block">試問，漢武帝的戰(zhàn)爭，真的會使更多的孩子得以安睡嗎？ 那些被漢軍和匈奴鐵蹄踏過的綠洲，那些因戰(zhàn)爭而流離失所的百姓，他們的孩子得以安睡嗎？“大地之子”之所以震撼，正是因為它無聲地叩問歷史：所有的戰(zhàn)爭，最終都要由無辜的生命來承受。 </p> <p class="ql-block">（太平盛世 嬰孩搖籃）</p> <p class="ql-block">遠(yuǎn)眺戈壁，“漢武雄風(fēng)”的雕像被沙塵席卷、漸漸模糊，而“大地之子”仍靜靜地躺在那里，仿佛對一切紛爭都無動于衷。 </p><p class="ql-block">兩千年前，漢武帝的鐵騎踏碎了西域的寧靜；兩千年后，這里只剩下沉睡的嬰孩。正可謂：皇圖霸業(yè)終成土，唯有嬰孩睡正酣。</p> <p class="ql-block">（霸業(yè)成土 嬰孩酣睡）</p> <p class="ql-block"> 或許，真正的雄風(fēng)，不是帝王的征服，而是讓每一個孩子都能安然入睡的和平。（The End）</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