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汽車剛拐進村口那條熟悉的水泥路，遠遠就看見嫂子踮著腳在院門口張望。風把她的藍布圍裙吹得輕輕晃，像在歡迎我，過去，現(xiàn)在，這老家的一切讓我一下子溫暖起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算回來了！你哥今天都念叨三遍了?！鄙┳涌觳接蟻恚舆^我手里的行李箱，粗糙的手掌裹著暖意，“餓了吧？灶上溫著玉米糝，先喝碗墊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笑著點頭，跟著嫂子往院里走。院墻根兒的石榴樹粗了不少，枝椏向四周擴展了一大片，還掛著幾個晚熟的石榴，紅得像小燈籠。西廂房的窗臺上，擺著一排玻璃瓶，里面裝著曬干的金銀花、菊花茶，還有餛椿、刺莧芽、石豆芽，都是家鄉(xiāng)常見的出產。</p> <p class="ql-block">“哥呢？”我四處打量著，院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墻角新搭了個竹棚，里面擺著好些竹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哥啊，跟村東頭的老栓叔去合作社對賬了?！鄙┳右贿呁罘坷镒撸贿厯P聲說，“現(xiàn)在咱村可不比以前了，你愛吃的餛椿，都成‘寶貝疙瘩’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愣了愣，跟著進了灶房。土灶臺擦得锃亮，大鐵鍋掛在灶上，鍋里還剩著早上煮紅薯的甜香。嫂子從墻角的竹筐里掏出一把鮮嫩的餛椿芽，綠油油的芽葉上還帶著晨露，湊過去聞一聞，那股獨特的清香直鉆鼻腔，瞬間勾起了兒時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餛椿是今早剛從大棚里摘的？”我伸手摸了摸，芽葉肥厚，帶著韌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不是嘛！”嫂子把餛椿放進瓷盆里，舀了瓢井水沖洗，“你前兒個打電話說要回來，你哥特意跟合作社留的頭茬芽子，嫩得能掐出水?！彼贿呄匆贿呎f，“現(xiàn)在咱村人種餛椿都講究了，不打農藥，不上化肥，都是純綠色的，城里人格外稀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看著嫂子熟練地摘去餛椿芽的老梗，只留下頂端最嫩的部分，心里暖烘烘的。老家的餛椿樹滿坡都是，在以前，一到春天，我總跟著哥去摘，回來嫂子要么拌豆腐，要么炒雞蛋，最解我饞的就是炸餛椿魚兒。那金黃酥脆的味道，讓我一直不知肉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嫂子，我可想吃你炸的餛椿魚兒了?！蔽铱吭陂T框上，看著嫂子忙碌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等你這句話呢！”嫂子回頭沖我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盛開的菊花，“早就給你備好了面粉、雞蛋，保證讓你吃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正說著，哥推門進來了，身上帶著股泥土的氣息?！盎貋砹?？”他放下手里的賬本，臉上堆著笑，“路上累壞了吧？你咋不泡杯金銀花茶，你不是最喜歡喝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哥，你跟合作社對賬？咱村啥時候有合作社了？”我好奇地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哥在桌邊坐下，從窗臺上拿起一個玻璃瓶，里面裝著曬干的金銀花，抓了一小撮放進粗瓷碗里，沖上滾燙的開水?！斑@是咱自家曬的金銀花茶，清熱敗火，你嘗嘗。”他把茶碗推到我面前，湯色清亮，帶著淡淡的花香。“前兩年開始搞的合作社，”他呷了口自己泡的菊花茶，慢悠悠地說，“你也知道，咱盧氏山多，野菜多，尤其是餛椿，味道正宗。后來城里來的游客，吃了都說好，還特意帶些回去?！?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嫂子已經把餛椿焯好了水，瀝干水分，放進一個大瓷碗里。“可不是嘛！”她接過話頭，往碗里撒了點鹽，“前幾年你二舅，就是做電商的那個，說城里現(xiàn)在流行吃野菜，餛椿這東西，營養(yǎng)高，還稀罕，要是能做成產品賣出去，準能賺錢?！?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哥點點頭，說：“一開始也就是幾戶人家試著種，后來縣上的企業(yè)找上門，說要搞‘企業(yè)+農戶’，統(tǒng)一回收，統(tǒng)一加工，統(tǒng)一銷售。你看，現(xiàn)在咱村大部分人家都種了餛椿，還有金銀花、山野菜，合作社就是幫著大家促銷、對賬、分紅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看著院角的竹筐，里面裝著好些打包好的餛椿芽，有的是新鮮的，用保鮮膜裹著，有的是脫水的，裝在密封袋里?！斑@些都是要賣出去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哥臉上帶著驕傲，“新鮮的餛椿，早上摘了，下午就裝箱，用冷鏈車運走，第二天就能到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的超市里。脫水的和腌制的，還能出口呢！你嫂子現(xiàn)在也是合作社的技術員，專門教大家怎么選芽子、怎么保鮮?！?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嫂子笑著白了哥一眼：“啥技術員喲，就是瞎琢磨。不過咱這餛椿，確實金貴，摘早了產量低，摘晚了口感老，焯水的時間也得掐準了，不然就沒那股鮮香勁兒了?！?lt;/p> <p class="ql-block">說話間，嫂子已經把面粉、玉米淀粉倒進了一個大盆里，又打了幾個雞蛋，加了點清水，順著一個方向攪拌?！罢Q椿魚兒，面糊是關鍵，不能太稀也不能太稠，得能掛住芽子。”她一邊攪拌一邊說，“還要加點鹽和少許胡椒粉，提提味，再滴幾滴香油，香得很?！?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湊過去看，面糊攪得順滑，沒有顆粒，聞著就有雞蛋的香味。嫂子把焯好水的餛椿倒進面糊里，用筷子輕輕翻拌，讓每一根芽子都均勻地裹上面糊。“你看，這樣裹出來的面糊，炸的時候才不會掉，外酥里嫩?！?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土灶里的火苗正旺，鍋里的菜籽油已經熱了，冒著微微的青煙。嫂子拿起一雙長筷子，試了試油溫，說：“差不多了，油溫太高容易炸糊，太低又炸不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小心翼翼地把裹好面糊的餛椿芽，一根根放進油鍋里。隨著“滋啦——”聲，一股混合著餛椿的清香和雞蛋的鮮香彌漫開來，還故意鉆進我鼻子里，讓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p> <p class="ql-block">“慢著點，別燙著?！备缯驹谂赃叄掷锬弥粋€漏勺，時不時幫嫂子翻一下鍋里的餛椿魚兒，“現(xiàn)在合作社不光賣新鮮餛椿，還開發(fā)了餛椿醬、餛椿油、炸餛椿魚兒等餛椿深加工產品，城里的超市、電商平臺都賣得可好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嫂子一邊炸，一邊說：“去年年底分紅，俺家分了三萬多呢！你看院里的新房子，就是用分紅的錢蓋的。還有你三嬸，以前總愁著兒子娶媳婦的彩禮錢，現(xiàn)在種了三畝餛椿，加上合作社的分紅，彩禮錢早就攢夠了，今年冬天就辦喜事?！?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看著鍋里的餛椿魚兒，慢慢變成了金黃色，像一條條小魚，在油鍋里翻滾跳躍，香味越來越濃，飄滿了整個院子，甚至飄到了院外的小路上。有路過的鄰居，探頭進來問：“他嫂子，炸餛椿魚兒呢？真香?。 ?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啊，俺侄女回來了，特意給她炸的?！鄙┳有χ貞?，“要不要來嘗嘗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了不了，俺還要去合作社送貨呢！”鄰居笑著擺擺手，“今天要發(fā)五十箱新鮮餛椿，得趕緊送去，晚了冷鏈車就走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哥跟我說：“現(xiàn)在村里的年輕人，好多都回來了，有的在合作社當技術員，有的跑運輸，有的做電商客服。以前大家都想著往外走，現(xiàn)在覺得，守著家鄉(xiāng)的山山水水，照樣能賺錢，還能照顧老人孩子?！?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嫂子把炸好的餛椿魚兒撈出來，放進鋪著吸油紙的盤子里，撒上一點點椒鹽?！跋葒L嘗，剛出鍋的，最香！”她拿起一根遞給我，“小心燙?！?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接過，吹了吹，輕輕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咔嚓一聲，里面的餛椿芽焦嫩得很，帶著淡淡的清香，還有雞蛋和面粉的香味，咸淡適中，越嚼越香。這味道，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卻又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好吃！太好吃了！”我忍不住贊道，又拿起一根。</p> <p class="ql-block">“好吃就多吃點，走了，再帶幾袋！”嫂子笑著說，又往油鍋里放了一批餛椿芽，“你哥說，等明年，合作社還要建深加工廠房，把餛椿做成罐頭、速凍食品，讓更多人能吃到咱盧氏的餛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哥說：“縣上還幫著申請了‘盧氏餛椿’的地理標志產品，現(xiàn)在咱這餛椿，名氣越來越大了。以后啊，咱不光要賣產品，還要搞鄉(xiāng)村旅游，讓城里人來咱這兒，摘餛椿、吃農家菜、住民宿，看看咱盧氏的好山好水?！?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看著嫂子忙碌的身影，看著哥臉上洋溢的笑容，心里暖暖的。小時候總想著逃離家鄉(xiāng)的大山，去外面的世界闖蕩，可現(xiàn)在，我還真不想起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嫂子又炸好了一盤餛椿魚兒，端到桌上，還擺上了幾碟小菜：涼拌豆腐、腌蘿卜條、炒土雞蛋，都是我愛吃的?！翱熳鲁?，別站著了?！彼o我盛了碗玉米糝，“玉米糝是今早剛磨的，熬得油油的，糊糊的，就著餛椿魚兒，這是咱全家人最愛吃的，尤其是你。在城里吃不上，回來解解饞?！?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坐下，一邊吃著餛椿魚兒，一邊喝著玉米糝湯，心里滿是踏實和溫暖。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照在嫂子的臉上，也照在哥的賬本上。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記錄著家鄉(xiāng)的變化，記錄著家人的汗水和收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對了，你這次回來，能多待幾天不？”嫂子問，“等你哥忙完，帶你去合作社的種植基地看看，現(xiàn)在漫山遍野都是餛椿樹，綠油油的，可好看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啊，”哥說，“還能去湯河泡溫泉，那里變化大了，成度假區(qū)。閑了再去豫西大峽谷逛逛，漂個流，那是年輕人最喜歡的活動。這些地方都有咱合作社的土特產商店，都成招牌了?，F(xiàn)在咱盧氏的旅游也發(fā)展起來了，比城里美多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點點頭：“能多待幾天，我也想好好看看?！?lt;/p> <p class="ql-block">正說著，鄰居家的小孩跑了進來，仰著小臉說：“嬸子，俺媽讓俺來問問，合作社明天還收餛椿不？俺家今天摘了好多頭茬芽子?！?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收！咋不收！”嫂子笑著說，“讓你媽明天一早送過來，還是老規(guī)矩，按等級給錢?！?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孩點點頭，又盯著桌上的餛椿魚兒，咽了咽口水。嫂子拿起幾根，用紙包好，遞給小孩：“拿著，嘗嘗你嬸炸的。告訴你媽，下次摘芽子，記得選這種頂端的，又嫩又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孩高興地接過，說了聲“謝謝嬸子”，就蹦蹦跳跳地跑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哥看著小孩的背影，說：“現(xiàn)在村里的日子，是越過越有盼頭了。以前愁吃愁穿，現(xiàn)在愁的是怎么把餛椿種得更好，怎么把產品賣得更遠?！?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嫂子把最后一批餛椿魚兒炸好，關掉灶火，擦了擦額頭的汗：“可不是嘛！以前覺得，農民就該種地，種糧食，誰能想到，山里的野菜也能變成‘金疙瘩’。這都得謝謝國家的好政策，謝謝城里人的喜愛，也謝謝那些有眼光的帶頭人?！?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看著桌上金黃酥脆的餛椿魚兒，看著家人臉上幸福的笑容，心里的鄉(xiāng)愁漸漸化作了欣慰和驕傲。家鄉(xiāng)的餛椿，不僅承載著我的童年記憶，承載著家人的關愛，更承載著家鄉(xiāng)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夕陽西下，余暉灑在院子里，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餛椿的香味飄得很遠，飄過院墻，飄過村口的小路，飄向遠方。我知道，這香味里，有鄉(xiāng)愁的味道，有關愛的味道，更有家鄉(xiāng)越來越好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我拿起一根餛椿魚兒，慢慢咀嚼著，別有一番滋味上舌尖。這不就是家鄉(xiāng)的味道，這不就是幸福的味道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