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缸譚影映千秋文//劉義昌

牧河.丑石

在云霧繚繞的西鄉(xiāng)縣西南部米倉山區(qū)，位于峽口鎮(zhèn)麻柳村與大河鎮(zhèn)龍池村交界處，有連續(xù)三個形成于上古時期的、屬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的天然河谷地溶石坑，當(dāng)?shù)厝朔Q其為“三口缸”。三口缸潭深而圓，酷似水缸。首缸在公路南側(cè)，這里峭壁如削，奇險無比，雖然無溪水匯入，但雨水充沛時節(jié)，潭底暗河奔涌而出，能迅速填滿水潭，涌漫于外，形成一泓墨綠色深不見底的潭水。二三缸則位于公路北側(cè)，一高一低，上下錯落，二缸水滿則落入三缸，濺落的山泉凌空傾瀉，形成了如玉龍騰空、竹簾垂地、飛花碎玉等壯觀景象。“三口缸”這個名字，給人的第一感覺是樸拙中透著親切，仿佛鄰家院中那口用了多年的水缸，當(dāng)我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時，心里便生出一種莫名的神往。它不像那些名山大川，有著響亮的稱號。雖然說它的名字中帶著幾分鄉(xiāng)土的憨氣，但它卻能悄悄地勾人心魂。有時候我總?cè)滩蛔〉厝ハ?，那究竟是怎樣一個地方，才配得上如此質(zhì)樸卻又引人遐想的名字？于是，這趟行程，便成了我執(zhí)意要去尋找答案的理由。有句古話說的好：“紙上得來終覺淺，覺知此事要躬行”。心里一旦有了想法，行動上就要想辦法去實(shí)現(xiàn)，但是這趟行程還真的不容易！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先知先覺的詩人留下了這樣的一個名句：“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fēng)光在險峰”，從這次的出行路線來看，這話應(yīng)該是有一些道理的。我們乘坐的車輛駛過峽口進(jìn)入左溪河谷以后，車速明顯變得緩慢了許多，車身也開始顛簸起來。公路隨著山勢不斷抬升，蜿蜒盤旋于崇山峻嶺之間。一百余公里的路程，竟要耗費(fèi)大半日的時光。窗外的景致，是潑天的綠意——那飽滿而富有詩意的綠，仿佛是從天空傾瀉下來的。峰巒疊嶂，敦厚沉實(shí)，那無數(shù)的山峰象緘默的巨人，肩并肩圍坐在這天地之間，不知已過了幾千萬個春秋。我的思緒，也在這無邊的綠意與寧靜里，漸漸飄向那即將見到的三口缸。我想，那所謂的“缸”，莫非是遠(yuǎn)古巨人遺落的酒盅？抑或是女媧補(bǔ)天時不慎丟失于人間的五彩石所化？思緒紛紜間，車子已駛?cè)氪蠛渔?zhèn)地界。下了車，我們沿著一條被荊棘掩沒的小徑往山谷里走去。山間的空氣驟然變得清冽起來，帶著泥土和草木根葉腐爛后特有的氣息。前方不遠(yuǎn)處，潺潺的流水聲隱約傳入耳中。剛開始只是極細(xì)微的一縷，像是仙友在極遠(yuǎn)的地方撫弄瑤琴；愈往里走，那水聲便愈響，嘩嘩之聲不絕于耳，仿佛一只無形的手，牽引著我們一直往前走。終于，我們見到了那三口缸。那三個水潭靜靜地臥在一面陡峭的、光禿禿的石壁之下，像三只巨大的眼眸，深情地望向天空。見到它們時，我心中感到萬分驚奇。還沒成行之前，我就在心中會意著它們會是三個圓潤光滑的石臼，帶著些人工雕琢的氣息，卻不料竟是這般渾然天成、帶著幾分野性的造化奇工。那青灰色的巖壁，被千萬年的風(fēng)雨剝蝕出粗礪的紋理，而這三口缸，便是在這巖壁上被水流活生生沖刷出來的三個巨大的圓坑，邊緣并不齊整，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圓潤。崖壁上方有一暗河，一汪清泉自其間涌出，然后注入第一口缸，缸滿則溢出，形成一簾小小的瀑布，跌入第二口，如此再落入第三口，最終匯成谷底一道奔騰的溪流。我走近了，俯下身去看那第一口缸。缸里的水，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顏色。它不是山澗常見的清澈見底的淺綠，也不是江河的渾黃，而是一種沉靜的、濃得化不開的墨綠色。那綠色，仿佛是從極深極深的缸底彌漫上來的，是積攢了千萬年的苔蘚的魂魄，是吸收了太多日月精華后凝成的玉髓。水面平滑如鏡，將頭頂一方狹長的天空、幾縷流云，以及巖壁上斜伸出的—株株小樹的姿態(tài)，都完完整整地拓印了下來，形成另一個幽邃的世界。你盯著它看久了，便會生出一種恍惚，仿佛那水里真藏著另一個時空，而那墨綠色，便是通往那個時空的、神秘的帷幕。這或許就是傳說中“聚露水”的那一口了罷，它集納了天地間最清爽的靈氣。順著水聲，我轉(zhuǎn)向那第二與第三口缸。它們上下錯落，像兩位依偎著的姐妹。連接它們的那道瀑布，算不得宏偉，卻極有韻致。水流不是一整匹白練，而是被巖角扯成了幾綹，有的如珠簾垂地，叮叮咚咚；有的如玉龍騰空，飛濺起無數(shù)形態(tài)各異的水花。那水花在正午的陽光映照下，竟煥發(fā)出七彩的虹暈，一閃即逝，旋即又重新生成，活潑潑地充滿了無限的生機(jī)。這景象，正應(yīng)了“第二缸繞溪流”的靈動。我在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了下來，閉目遐思，任憑這充滿生命律動的聲音傳入我的靈魂深處。這聲音，帶著山林的狂野，洗禮著我的心靈。塵世間的種種煩擾，名韁利鎖，在這一刻，都被這清冷的水聲沖刷得淡了，遠(yuǎn)了。而第三口缸，就是傳說中“藏仙魂”的那一口，顯得尤為深邃幽寂。它隱藏在—片濃重的山影里，光線黯淡，水面呈現(xiàn)出近乎墨黑的顏色，望上去，竟有些森然的感覺。我忽然想起那個更為樸素的傳說，說這是何仙姑鑿出的米缸。在那些饑荒的歲月里，這三口缸里曾源源不斷地涌出白米，滋養(yǎng)著瀕死的鄉(xiāng)民。這傳說，比任何瑰奇的神魔故事都更令人動容。仙人的神通，若不用來悲憫人世間的苦痛，那又有什么意義呢？那位揮簪造缸的靈犀仙子，或者鑿缸濟(jì)民的何仙姑，她們的身上，閃耀的豈不正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最本質(zhì)、最偉大的品格——那種在苦難中相互扶持、堅韌求生的善意么？這善意，便如同這缸中的水，千百年來，靜靜地流淌，滋養(yǎng)著這一方水土與人心。正沉思間，忽見對岸巖壁上的樹叢一陣晃動，幾只獼猴敏捷地攀躍而下，到溪邊飲水。它們毛色光潔，眼神清亮，毫不怕人，自顧自地嬉鬧著。我猛然記起，傳說中它們便是仙子留下的“守缸使者”。此刻看來，它們哪里是“使者”，它們分明就是這山林的一部分，是這三口缸自然生發(fā)出的精靈。它們的自在，正是這仙境最好的靈韻所在。我的目光，從墨綠的潭水，移向兩旁陡峭的、長滿了青松與灌木的山嶺。山色寂寂，只聞鳥鳴與水聲，偶爾有山風(fēng)瑟瑟掠過頭頂?shù)牧稚?。突然間，在不遠(yuǎn)處，一株映山紅躍入我的眼簾。伴隨著這鮮艷的顏色，另一種沉重而堅定的腳步聲，夾雜著紅旗被山風(fēng)撕扯的獵獵之聲，從時光的深處隱的傳來。想必那映山紅就是當(dāng)年紅軍從這里翻山越嶺，奔赴川北遺落在此處的靈魂。我努力地去想象，在那么一個或許也是如今天般晴朗的白日，抑或是一個星月無光的深夜，有一支衣衫襤褸卻目光如火的隊(duì)伍，曾踏過我現(xiàn)在坐著的這片土地。他們可曾如我一般，在此駐足，用這清冽的缸水洗滌滿身的征塵與疲憊？可曾借著水光，擦拭他們簡陋的武器？他們看著這仙境般的景色，心中念著的，卻是山外那片苦難深重的大地，是一個光明的、嶄新的中國。這真是一種奇妙的交融啊！仙家的慈悲，與革命者的熱血，這兩種看似遙遠(yuǎn)的精神，竟在這三口缸邊，完美地契合了。前者是浪漫的幻想，是對自然之力的敬畏與祈愿；后者是堅毅的現(xiàn)實(shí)，是用血肉之軀改天換地的壯舉。它們共同鑄就了這方山水獨(dú)特的靈魂。那潭底傳說中月圓之夜會發(fā)光的翡翠石，是仙子不滅的善意；而那漫山遍野的紅旗所映照的曙光，則是英雄們不朽的精神。這善意與精神，都已深深地注入這潭水中，化作了這墨綠顏色的一部分，讓這仙境，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令人肅然的熱血榮光。午時已過，山谷里的光線變得柔和，那三口缸水的顏逐漸深沉起來。我終是沒能下到缸底去探尋，也等不到月圓之夜來驗(yàn)證那翡翠的光芒。但我心里卻覺得很充實(shí)，并無什么遺憾。我今天的行程，本就不是為了獵奇，倒像是赴一個心靈的約會。這三口缸，它們給我的，是一種沉默的力量。它們不言不語，只是存在著，用它們千百年不變的姿態(tài)，詮釋著什么是包容，什么是滋養(yǎng)，什么是滄桑。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返回了，面對漸行漸遠(yuǎn)的三口缸，我有些留戀不舍。雖然它們早已隱沒在崇山峻嶺之后，但那三缸墨綠的潭水，卻仿佛一直在我眼前晃動著。我知道，往后的歲月里，每當(dāng)我被都市的喧囂攪得心煩意亂時，我便會想起里的三口缸。想起它的寧靜，它的深邃，它的傳說，以及它所承載的那段沉重的歷史。它已不僅是一處風(fēng)景，它更成了我心中一口深井，一方凈水，時時可以汲取，用以澆灌我有些涸的心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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