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石家莊的冬日，天色總帶著一種華北平原特有的、淡淡的灰白，像未經(jīng)染透的宣紙。風刮過來，是干而硬的，少了故鄉(xiāng)黑龍江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凜冽，卻同樣能吹得人臉頰生疼。就在這異鄉(xiāng)街頭有些單調(diào)的寒色里，我猝不及防地，與那一樹金銀木的紅果重逢。腳步，一下子便釘住了。心，卻像被那抹紅燙了一下，猛地一縮，隨即涌起一股酸酸脹脹的感覺來。這紅，多像啊——像極了老家屋后，那片林子里，入冬后燒得最旺的“山里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 故鄉(xiāng)的冬，那是另一番天地。雪是常客，一來便慷慨地覆蓋萬物，世界只剩下黑、白，與無窮無盡的、微藍的寂靜。而就在這鋪天蓋地的素白里，幾株倔強的“山里紅”（我們那兒管一種小野果叫這個），便會將攢了一秋的果子，毫不吝惜地舉在枝頭。那紅，是蘸了雪光與寒氣的紅，紅得發(fā)紫，紅得透亮，像一粒粒凝固的小火苗，在漫天的白與蕭疏的枝椏間，兀自燃燒著。孩子們是不怕凍的，呵著白氣，踮著腳，用凍得胡蘿卜似的小手去夠。果子入口，是沖鼻的酸，緊接著，一絲極其清冽的、帶著冰碴子感的甜，才會在舌尖慢慢化開，涼得人直咂嘴，卻又忍不住再去摘下一顆。那份酸冽的刺激，是故鄉(xiāng)冬天印在味蕾上最鮮明的戳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 而眼前的紅，是石家莊的金銀木。它長在規(guī)整的人行道旁，枝葉經(jīng)過修剪，是一種得體的、近乎禮貌的疏朗。果實也紅，紅得勻稱，紅得斯文，在都市略顯渾濁的空氣與車流的背景音里，靜靜掛著。它沒有林海雪原那無邊無際的“白”作底子，襯不出那種決絕的、孤勇的熱烈；也沒有故鄉(xiāng)的風，那種能吹紅臉頰、穿透棉襖的狠勁兒來打磨它。它的紅，便顯得有幾分“文明”，幾分“斯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我走近了，細細地看。果子是真好看，圓潤飽滿，表皮光滑如釉，在午后薄薄的陽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像工藝品。一陣小風吹過，它們輕輕搖曳，碰撞著，發(fā)出極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窸窣聲，溫順得很。忽然就想起老家那“山里紅”的性子，風一過，枝條甩動，果子們碰在一起，是“啪嗒、啪嗒”的脆響，帶著股野性不服管的勁兒。眼前的果叢里，竟也有幾只麻雀在啄食，它們跳來跳去，輕盈靈巧。故鄉(xiāng)林子里，來啄食的常是灰喜鵲，體型大些，叫聲也潑辣，“嘎——嘎——”地，能驚起一樹枝的雪沫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我就這么站著，看著，任思緒在兩片截然不同的土地上穿梭。這金銀木的紅果，像一扇精巧的窗，忽然推開，窗外涌來的，卻是黑龍江那遼闊而深沉的雪野。我仿佛又看見了老屋升起的筆直的炊煙，聞見了灶膛里松木柴燃燒特有的、暖烘烘的香氣；看見了父親在院角劈柴，斧頭落下，木屑飛濺，那聲響結實而有力；母親撩起門簾，探出身來喊：“進屋吧，外頭冷，凍傻了！”那呵出的白氣，瞬間融進嚴寒的空氣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爺爺，這紅果兒能吃嗎？”一個帶著石家莊本地口音的童聲拽回了我。是個被奶奶牽著的小孫子，正仰臉好奇地指著枝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我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用盡量模仿當?shù)胤窖缘目谝魷睾偷卣f：“這兒的，怕是中看不中吃，澀著呢。爺爺老家那邊，倒有差不多的，酸酸甜甜，可涼了?！焙⒆铀贫嵌攸c點頭，被奶奶拉走了。我那句“爺爺老家”，卻把自己說得心里一空。老家，千里之外，已成“故”鄉(xiāng)。我像一棵被移栽的老樹，根須的一部分，還死死抓著黑土地里冰涼的、肥沃的泥土；另一部分，卻不得不努力伸向這片華北平原，去適應它不同的干濕與溫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夕陽漸漸西沉，給這城市的水泥森林鑲上一道毛茸茸的金邊。那金銀木的紅果，在逐漸柔和的光線里，顏色愈發(fā)深沉，從明亮的朱紅，變成了一種溫暖的、近乎酒紅的色調(diào)，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回憶里。它不再僅僅是石家莊冬日的一個街景，它成了我記憶的錨點，思念的觸媒。透過它規(guī)整的、都市化的形態(tài)，我看到的，是故鄉(xiāng)那漫山遍野、無拘無束的“山里紅”，是那片黑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粗糲而鮮活的生命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 暮色終于四合，華燈初上。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已融入昏暗中、只余模糊輪廓的紅果樹，轉身匯入歸家的人流。風依舊吹著，帶著這座城市的溫度。我知道，往后在這異鄉(xiāng)的每一個冬天，只要看見這金銀木的紅果，我的心，便一定會飛越山河，回到那雪白血紅、炊煙裊裊的北國故鄉(xiāng)去。那思念，不會因遠離而淡薄，只會如這年復一年結出的紅果般，歷久，而愈顯沉甸。它紅在這里，卻永遠，照亮著我的來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圖片：前兩幅來源于網(wǎng)絡，感謝原作者辛勤的付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