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有些歲月，仿佛被遺忘在時光的角落里，蒙著薄薄的塵埃?？僧?dāng)你輕輕拂拭，那些原本以為褪色的畫面，竟帶著泥土的濕潤與青春的溫度，清晰如昨。我的高中時代，便是這樣一段始于意外、植根于土地，最終卻向著未知遠方蔓生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初中畢業(yè)那年，離家最近的五中竟破天荒沒有招生。消息閉塞的年代，我如同被遺落在田埂邊的秧苗。直到開學(xué)月余，才從同學(xué)華華那里得知：五中要改為農(nóng)校了，首屆只招一個班。華華的父親——我們初三的班主任劉老師——領(lǐng)著我們?nèi)竺?、考試。就這樣，我懵懵懂懂地踏進了“農(nóng)一班”的教室，成了一名高中生。</p><p class="ql-block"> 在讀的還有兩屆有文理分科的普通高中，普高的學(xué)生是瞧不起農(nóng)校生的。他們的未來通向星辰大海，能報考任何大學(xué)；而我們，似乎從入學(xué)起，命運就與土地簽了契約，只能奔向?qū)诘霓r(nóng)業(yè)大學(xué)。在那個“跳農(nóng)門”是普遍理想的年月，這身份帶著些許無奈。</p><p class="ql-block"> 我偏科得厲害，若在普通高中，必定是選文科。但農(nóng)技校沒有選擇，課程表上，語文與數(shù)理化之外，《植物保護》、《遺傳育種》、《土壤與肥料》這些專業(yè)課，散發(fā)著陌生的、屬于大地的氣息。在升學(xué)率低得渺茫的年代，我不敢懷揣奢侈的大學(xué)夢，只覺得有書讀，便很知足。</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老師，清一色是剛畢業(yè)的年輕人，臉龐上還未褪盡學(xué)生氣。后來的故事很有趣：我們畢業(yè)不久，便有兩位女同學(xué)成了我們的師娘，同學(xué)中也有兩對締結(jié)良緣。這大約是那段封閉歲月里，悄然生長出的最柔軟的藤蔓。</p><p class="ql-block"> 課堂不止在教室。春暖花開時，我們跟著老師到田間嫁接果木。手里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削去梨枝一截，剖開切口，再將新品種的枝條削成楔形，仔細對接、綁緊?？諝饫锸遣菽厩遒闹何兜馈Ｎ覀兂美蠋煵蛔⒁?，頑皮地將梨枝嫁接到桃樹上，心底竊笑著，期待下一個春天能看到紅艷艷的桃樹上開出一支潔白的梨花來。</p> <p class="ql-block"> 生活是清苦而自足的。飯菜憑票，我家的條件不容許天天吃葷菜。于是，每個周末，母親都會為我煉好一瓶雪白的豬油。中午沖向食堂，只為搶到那最滾燙的一缽米飯，挖入一勺豬油，“滋啦”一聲輕響，油潤的香氣瞬間蒸騰而起，無需任何佐菜，便能吃得心滿意足。</p><p class="ql-block"> 母親還為我炒制秈米粉子，就是將米與黃豆炒香，磨成細粉。吃的時候用開水一沖，調(diào)成糊狀，頓時滿屋飄香。這香味大老遠就能聞到，常常是香氣一出，寢室里的姑娘們立刻嘻嘻哈哈圍攏來，你一勺我一勺，分享著簡單的快樂，也分享著那個年紀毫無陰霾的親密。</p><p class="ql-block"> 學(xué)校曾請來湖南農(nóng)大的萬教授講學(xué)，她帶來兩名學(xué)生。其中一位叫文質(zhì)彬的大學(xué)生，人如其名，高高瘦瘦的，戴著眼鏡，斯文俊秀。他幾乎成了我們眼中的明星，走到哪里都跟著一群“粉絲”。他教我們唱費玉清的《一剪梅》，歌聲清越，臺風(fēng)從容，在那個文化匱乏的年代，為我們推開了一扇望向外面世界的窗。</p><p class="ql-block"> 我的校園光環(huán)，幾乎全系于語文。作文本上鮮紅的“優(yōu)”字，課堂上作為范文被朗讀的瞬間，是我暗淡成績單上最明亮的光。寫演講稿、編文藝匯演的串聯(lián)詞，是常有的任務(wù)。我至今還記得為合唱《花紙傘》寫的報幕詞：“一把花紙傘，一份江南情。它在風(fēng)中搖曳，在雨中輕舞，藏著最細膩的心事，載著最純粹的美好……”那個年代，沒有網(wǎng)絡(luò)，沒有參考，所有的字句都從心底最直接的感受里流淌出來，笨拙，卻也真摯。</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男女之防，像一層透明的薄膜，拘謹又暗流涌動。上課時，后排的男生會偷偷將前排女生的長發(fā)系在椅背上，引來猝不及防的驚呼和哄笑，肇事者便被罰去教室后面站著。</p><p class="ql-block"> 若有誰對誰萌生了好感，便有促狹的同學(xué)，將那人的名字悄悄寫在對方的書頁里。我也曾經(jīng)歷過，發(fā)現(xiàn)課本里多了一個男生的名字，竟想也不想，氣沖沖地將書摔在他桌上質(zhì)問：“這是不是你寫的？！”</p><p class="ql-block"> 他霎時滿面通紅，連連擺手否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那無腦的莽撞里，何嘗沒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羞惱與慌亂？</p><p class="ql-block"> 班里有個愛吹笛子的男生，笛聲悠揚，只是演奏時口水總不由自主地從笛尾滴落。一次課余，他興致勃勃地問大家：“想聽什么？隨便點?！?lt;/p><p class="ql-block"> 老班長說：“就來一首《泉水叮咚》吧！”</p><p class="ql-block"> 他立刻躍上課桌，盤腿而坐。笛聲宛轉(zhuǎn)而起，那“泉水”也果真叮叮咚咚，順著笛管滴落下來，畫面滑稽至極，全班笑作一團。</p><p class="ql-block"> 那笑聲，毫無惡意，純粹是青春里揮霍不盡的歡樂。</p> <p class="ql-block"> 時光流淌，同學(xué)如秋葉般零星凋落。起初有四五十人，畢業(yè)時只剩三十余人，其中還有幾位從普高轉(zhuǎn)進來的插班生。</p><p class="ql-block"> 畢業(yè)前的實習(xí)，將我們分散到全縣的各個農(nóng)技站。我與最要好的阿珍分到了三陽鄉(xiāng)。她清秀可人，一笑兩個梨渦，總愛粘著我。站里還有三位常德農(nóng)校的實習(xí)大學(xué)生，我們尊稱他們?yōu)槔蠋?。佘老師嚴肅，我們不敢輕易跟他開玩笑。史丹老師文文靜靜，戴著一副深度眼鏡，笑瞇瞇的，像個鄰家大姐姐。但她總在房里看書，也不怎么跟我們玩耍。只有姚老師活潑好動，愛在后院和我們打羽毛球。</p><p class="ql-block"> 院子邊上是茂密的冬瓜藤、南瓜蔓。姚老師總故意把球打進去，我不敢撿，阿珍便笑嘻嘻的幫我撿回來。后來她搶過我的拍子，換到對面，也憋著勁把球往藤蔓里打，奈何姚老師身手矯健，總能救起，氣得阿珍直跺腳。</p><p class="ql-block"> 那些午后，陽光透過藤葉，灑在飛舞的羽毛球和年輕飛揚的身影上，是畢業(yè)前夕最輕盈的剪影。</p><p class="ql-block"> 畢業(yè)后，阿珍還與姚老師保持著聯(lián)系。誰又能料到，正是從姚老師處歸來的路上，在桃源縣城的新河橋邊，一場車禍讓她如花般的生命驟然凋零。這悲傷的故事，容我日后慢慢講述。</p><p class="ql-block"> 畢業(yè)時，我不出所料地落榜了，僅自考了一張農(nóng)學(xué)的中專文憑。我沒有回到土地，而是懷揣著那張并未指向泥土的證書，和一顆被遠方召喚的心，奮力向外撲騰，融入了更龐大、更陌生的城市洪流。</p><p class="ql-block"> 如今，隔著漫長的歲月回望，那三年仿佛一個溫柔的悖論。我們學(xué)習(xí)與泥土對話，心中卻向往著遠離泥土的天空；我們被定義為“農(nóng)”的未來，青春卻同樣滋長著與任何少年無異的情愫、夢想與憂傷。那些豬油的香、米粉子的暖、嫁接時的頑皮、笛聲里的哄笑、羽毛球劃過的弧線……它們并未將我錨定在土地上，反而成了我離開后，回望故鄉(xiāng)時最深沉、最復(fù)雜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原來，有些根，扎下是為了告別；有些時光，經(jīng)歷是為了在往后漫長的漂泊里，始終知道自己從何處獲得了最初的、混合著泥土與陽光的養(yǎng)分。那把歌詞里的“花紙傘”，終究未曾撐在江南的煙雨里，但它搖曳的意象，卻永遠封存了一段無論如何潤色，都難掩其樸拙與真實的青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