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暮色漫過喀爾里克的山脊時，我正站在喀爾里克山腳下群山某處的褶皺里。</p> <p class="ql-block"> 傍晚的太陽把最后一捧熔金潑向天際，群山在這金紅的煙靄里次第出層次，很有些國畫遠山漸次橙黃的畫風。那是來路，其實沒有云，也不可能有彩霞，太陽就沉在一片金紅的混沌里，那可真是對視覺甜蜜的誘惑。</p> <p class="ql-block"> 順著山巒往北看，原本該是澄澈的天際線，卻被一層灰蒙的霧靄揉得發(fā)沉——那不是山間的云，分明是裹著塵埃的霾，霾霧順著山谷的走向漫溯，像一條遲緩的灰蛇，舔舐著山谷邊緣，橫亙在河谷上空。</p> <p class="ql-block"> 深深的谷底，不是燃著爐火的溫暖草屋，而是養(yǎng)育哈密人的水庫。</p> <p class="ql-block"> 喀爾里克山本就是哈密的生命之源，它地處東天山末端，以巍峨身軀攔截水汽，凝雪聚冰，化作源源不斷的融水，不僅滋養(yǎng)出河谷兩岸的綠洲，澆灌著萬畝良田與果林，讓哈密瓜的清甜、葡萄的醇厚享譽四方，更補給著地下水源，調(diào)節(jié)著區(qū)域氣候，護佑著哈密城的溫潤宜居。</p> <p class="ql-block"> 山間的草木依水而生，蔥郁的植被固沙涵土，抵御著風沙侵襲，守住了哈密大地的生機與安穩(wěn)，它是哈密生態(tài)的根基，更是世代哈密人賴以生存的福祉，每一寸融水都流淌著對這片土地的饋贈，每一寸山巒都承載著守護一方的使命。</p> <p class="ql-block"> 從喀爾里克雪峰上潺潺流下的清水匯聚在一起，此刻卻異常沉默，而且此刻的它們并不碧綠，隱約傳來的溪水歡快的流淌聲響與它們的沉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溪流蜿蜒不止的奮勇努力也和它們老成持重的模樣形成了對比，而它們的上空，正是那陰沉聚集的霧霾……水庫泛著碎光，可那光終究透不過低空的霾。</p> <p class="ql-block"> 腳下的紅色山巖還凝著落日的余溫，赭紅的色塊順著山勢鋪展，與遠處喀爾里克覆雪的峰巒撞出凜冽的層次感。面對落日，風掠過耳畔，仿佛不似山野該有的清冽，帶著些微嗆人的顆粒感似的，讓人喘不透氣，也讓原本該清透的暮色，多了幾分滯重。</p> <p class="ql-block"> 曾幾何時，喀爾里克的暮色該是怎樣的？該是晚風卷著松濤，落日把雪峰染成橘粉，星空會從無遮無攔的天際落下來，砸進水庫的波心里。那時的融水澄澈見底，滋養(yǎng)的草木愈發(fā)繁盛，風沙被穩(wěn)穩(wěn)阻擋，天空清透如洗，哈密的晨昏都浸著自然的清潤，人們伴著雪山的剪影耕耘休憩，盡享山水饋贈的安寧。</p> <p class="ql-block"> 可如今，那層灰蒙成了視線里的云翳，抹不去，也揮不散。</p> <p class="ql-block"> 來路是霧霾借著落日渲染出的誘人紅光，去路是唯一能和霧霾對峙的喀爾里克冰峰，這對峙，竟成了此刻最戳心的畫面。</p> <p class="ql-block"> 喀爾里克是孤獨的，它立在東天山的盡頭，曾是哈密最挺拔的屏障，雪山融水滋養(yǎng)著山下的草木人間，護佑著哈密的生態(tài)平衡，維系著綠洲的存續(xù)，更沉淀著哈密人的鄉(xiāng)愁與信仰，是這片土地最堅實的依靠與精神圖騰。</p> <p class="ql-block"> 落日的紅光染透霾層時，真有幾分“誘人”的錯覺，可那紅里裹著的，是塵埃與廢氣的底色；而喀爾里克的白，是雪，是巖，是山野最后的干凈，卻也在這灰蒙里顯出孤絕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此刻落日在它的對面下沉，雪峰的輪廓在暮色里愈發(fā)清晰，像唯一不肯向霾低頭的堅守者，那些纏繞在河谷的灰，正一點點往高處漫，往里延伸，仿佛要把雪山也拖進這混沌里。那不斷變幻積聚的白云可是圣山憤怒的語言？</p> <p class="ql-block"> 當落日一點一點縮進，你才發(fā)現(xiàn)它不是滾落山坳，更不是沉入地平線，而是掉入灰黑色的殼子里去了，而那灰殼子竟然比群山還要高……它們沉沉覆住的豈止是眼前的河谷，豈止是腳下的這片山巒，它們分明覆住的是此前千萬年來原本清澈明朗的哈密大地，覆住了喀爾里克千百年來的守護與饋贈，覆住了綠洲本該延續(xù)的生機……</p> <p class="ql-block"> 也許過不了多久，喀爾里克的山頂纏繞的也不再是白云而是藍幽幽的霧霾了吧。若雪山被霾霧裹挾，融水會沾染塵埃，綠洲會失去滋養(yǎng)，風沙將卷土重來，哈密的清甜與安穩(wěn)也會隨之消散。</p> <p class="ql-block"> 這感覺像一根細針，刺破了暮色里的詩意。我望著雪峰與霾霧的交界線，忽然懂了這山野暮色里的重量：我們貪戀著自然饋贈的壯美——紅石山的肌理，落日熔金的浪漫，喀爾里克雪峰的清峻，更依賴著它給予的生存根基，卻又在不經(jīng)意間，讓人類的足跡化作霾霧，一點點侵蝕著這份純粹與饋贈。</p> <p class="ql-block"> 當喀爾里克的峰巒褪成墨色，霾霧也似乎更加濃重了。風里的顆粒感，成了山野無聲的嘆息。這暮色里的山景，一半是自然慷慨的饋贈，一半是人類該有的自?。嚎柪锟说墓陆^，從來不該是與霾霧的對峙，而該是提醒我們，它的守護值得敬畏，它的饋贈不容辜負，那些被稱作“意境”的灰蒙，從來都不是山野該有的模樣，更不是我們該留給這片土地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 愿喀爾里克的肩頭，永遠只落白云與星光，而非霾霧凝成的“妖怪”；愿哈密的暮色里，除了落日的紅，還有透得見天際線的清，愿融水常清，綠洲常綠，喀爾里克的守護綿長不息。畢竟，山野的浪漫，從來不該以孤獨的堅守為代價，而該是人與自然，共守一方澄澈，共護這份滋養(yǎng)生命的饋贈。</p><p class="ql-block"> 此刻，還能拍下什么呢，連月亮都不忍卒讀，姍姍來遲。</p> <p class="ql-block"> 我只好拍下多年陪伴我尋找美色的相機，讓它繼續(xù)用它黑色的眼睛替我尋找光明……</p> <p class="ql-block"> 悄悄聽風2025年12月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