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禮記·月令》有言,仲冬之月,“日短至,陰陽爭,諸生蕩……”待得斗柄沉沉北指,漸次移向壬位時,那名為“大雪”的節(jié)氣,已悄然叩響了歲暮的門環(huán)。這“大雪”之名,并非單指天地間一場具體的紛揚,乃是先民們見“至此而雪盛也”的凜然宣告。寒氣至此,已不是淺嘗輒止的試探,而是積攢了整整一季的陰肅之氣,終于凝成漫天瓊瑤的決心?!痘茨献印ぬ煳挠枴防锩枘〉挠钪鎴D景,此刻最為分明:“陰氣極,則北至北極,下至黃泉,故不可以鑿地穿井?!碧斓亻g的陽和之氣,已退藏到最深邃的淵藪;而廣袤的世間,盡是那浩浩蕩蕩、足以塑冰雕雪的“積陰”了。</p> <p class="ql-block">這“積陰”的威儀,在古人精細的候應里,被拆解為三幅漸進的畫卷。元人吳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為大雪作了最熨帖的注腳:“大雪,十一月節(jié)。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彪S之而來的三候,便循著這“盛”字,演繹出由沉寂到萌動的微芒。</p> <p class="ql-block">初候,“鹖鴠不鳴”。鹖鴠,便是那夜鳴求旦的寒號之鳥。吳澄釋曰:“鹖鴠,夜鳴求旦之鳥,亦名寒號蟲。乃陰類而求陽者,茲得一陽之生,故不鳴矣。”古人并不將鳥獸的緘默,簡單歸于畏寒,而是窺見了那至陰之下,一點微弱陽氣的萌動。天地陰陽的消長,竟在這小蟲的喉舌間得到了印證。此時的大地,萬籟似乎都凍凝了,唯有那最堅忍的北風,在檐角與枯枝間,吹著尖銳又單調的哨子。這樣的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具壓迫感,仿佛能聽見那冰層緩緩加厚的“軋軋”之聲。</p> <p class="ql-block">又五日,二候“虎始交”。吳澄有云:“虎,猛獸,故《本草》曰,能避惡魅。今感微陽氣,益甚也,故相與而交?!边@真是奇崛的想象:那威震四方的猛虎,竟也成了天地間氣息感應的靈物。陰至極處,陽氣雖微如星火,卻已悄悄在生命的血脈里燃起一絲暖意,催動著最原始、最蓬勃的生意。莽莽山林中,積雪壓斷了枯枝。在這片銀裝素裹的沉寂之下,猛虎的幽會,該是怎樣一種攪動深雪的、蘊藏著無限熱力的秘密呢?這景象,有幾分像唐人祖詠筆下“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的冷冽,但那“增”的,怕不只是寒意,還有這冰封世界里,一絲躁動而溫暖的、屬于生命的消息。</p> <p class="ql-block">再五日,三候“荔挺出”。荔,馬薤也,一種蘭草。吳澄解道:“荔,《本草》謂之蠡實,即馬薤也?!备嘘柮葎?,荔實便抽出新芽。這真是動人的一幕:當嚴寒君臨天下,厚雪覆蓋一切,看似死寂的土壤深處,卻有那柔弱的草根,第一個感知到那縷微陽的召喚,倔強地挺出它如錐的嫩芽。這“挺”字,用得何等有風骨!它讓我想起,在“雪壓冬云白絮飛”的寒洌中,總有一些生命,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預備著“大地微微暖氣吹”。這“荔挺出”,便是大自然在肅殺到至暗時刻,為自己點亮的一盞小小的帶著嫩綠的燈火。</p> <p class="ql-block">民間的歲月,在這自然的節(jié)律里,亦會生發(fā)出種種活脫脫的習俗來,為冷肅的節(jié)氣添上了一絲溫暖的煙火氣,還兼有一份爛漫的詩情。</p> <p class="ql-block">“小雪腌菜,大雪腌肉”,這仿佛是南北共通的默契。朔風一起,家家屋檐下、窗臺前,便垂掛起一串串用椒鹽仔細揉搓過的豬肉、雞鴨,還有魚鲞。在干冷的空氣里,禽肉一日日褪去水潤的鮮紅,沉淀出近乎琥珀或紫檀的暗色,表皮凝起一層薄薄的鹽霜,像染了淺雪。那不僅是儲備冬糧,更仿佛是將一份豐腴的日光、一陣清冽的寒風,一同封存了起來,待到來年開春,蒸騰出的,便是濃縮的冬日之味,這是尋常百姓家對季節(jié)流轉最踏實的回應。</p> <p class="ql-block">孩童的世界里,則是另一番狂歡的景象。雪一積厚,庭院里、巷陌間,就是他們的“戰(zhàn)場”。一雙雙凍得通紅的小手,忙著團捏最瓷實的雪彈,叫聲、笑聲,撞碎了空氣里的嚴寒。這打雪仗的古風,怕是與雪一樣古老。宋人孟元老《東京夢華錄》有載,豪貴之家,遇雪即開筵,塑雪獅,裝雪燈,以會親舊。帝王家的游戲,到底隔了一層。倒是想起民國老課本中的一篇小古文,名曰《雪人》,把孩子們堆雪人的情狀寫得無比靈動:“大雪之后,庭中積雪數(shù)寸,群兒偕來,堆雪作人形。目張、口開,肢體臃腫,趺坐如僧。有頃,日出雪融。雪人亦消瘦,漸化為水矣。”這種撒野般的歡愉,才更近雪的精神——它原是要將人從暖閣熏籠邊拉出來,在無垠的潔白里,撒潑打滾,復歸于赤子的。</p> <p class="ql-block">至于懷雅趣者,則必要“賞雪”的。這賞,須得有些條件。最好是一場“晚來天欲雪”的黃昏,圍著爐火,備綠蟻新醅,待“朔風漸起,卻早紛紛揚揚卷下一天大雪來”;或是雪后初霽,踏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去尋覓那“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孤寂,或者“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驚喜。明人張岱《湖心亭看雪》里的這句白描“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寫盡了雪景的空靈與寂寥,那是一種將塵滓滌蕩干凈的、近乎禪境的曠遠。賞雪,賞的往往不是雪本身,而是它營造的那個虛空凈白的、可供精神棲居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在這極寒的天氣里,身體也需要特別的撫慰,于是“進補”便成了大事。羊肉爐、姜母鴨、八寶粥……這些熱騰騰的美食一端上來,倘佐以老酒,一口下肚,似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循著四肢百骸游走起來,將侵骨的寒氣一寸寸逼出體外。這補,補的不單是氣血,更是一份對抗漫長寒冬的從容。宋人陸放翁晚年隱居山陰,冬天便愛這口暖熱:“幸是元無了事癡,偷閑聊復學兒嬉。午窗弄筆臨唐帖,夜幾研朱勘楚詞。山暖已無梅可折,江清猶蟹有堪持。舊交乖隔音塵斷,安得歌呼共一卮。”詩里雖有些許寂寞,但那“堪持”的蟹與酒,那臨帖勘詞的閑情,何嘗不是一種精神的“補益”,足以溫暖整個冬天呢?</p> <p class="ql-block">夜幕降臨,萬籟歸于一種極飽滿的寂靜。這寂靜,不同于“鹖鴠不鳴”時那帶著逼迫感的死寂,而是萬物都被冰雪覆蓋之后,一種心安理得的沉眠。我忽然想,我們如此年復一年地,觀察著鹖鴠、老虎、荔實的來去,忙碌于腌肉、賞雪、進補的循環(huán),究竟所為何來?或許,不僅僅是為了順應天時,以謀溫飽與康健。更深層地,我們是在這至陰的時節(jié),參與了一場偉大的平衡。我們用屋檐下的咸肉,對應天穹的紛揚;用滾燙的湯羹,對應大地的冰封;用雪地里的嬉鬧,對應萬物那斂藏的生機。</p> <p class="ql-block">唐人元稹說,“積陰成大雪,看處亂霏霏?!边@“積”字,最是耐人尋味。它意味著寒冷、寂靜,乃至消亡,并非一蹴而就的劫難,而是一種緩慢的、不容抗拒的積累。我們的生命,何嘗不曾經(jīng)歷這樣的“積陰”時刻?那些彷徨、離別與孤獨的時光,一層層疊加起來,心境便也似進入大雪節(jié)氣,空曠而凜冽。古人設立這節(jié)氣,細辨其三候,或許正是要告訴我們:你看,天地亦有它的凜冽與蕭條,這就是道之常。而即便在這極寒之中,鹖鴠的噤聲里已有陽生,猛虎的幽會時正孕育新生,柔草的嫩芽尖已刺破凍土。于是,我們在大雪的習俗中,看到了超越尋常的意義。那腌漬,是封存一份當下的豐足,以慰藉未知的明日;那嬉戲,是在廣漠的嚴寒中,主動創(chuàng)造出屬于自己的、熱騰騰的歡樂;那靜賞,是在白茫茫一片真干凈的虛空里,照見自己內心的澄明;那進補,不止于滋養(yǎng)肉身,更是在汲取一種與逆境相持、與寂寥共處的生命能量。</p> <p class="ql-block">想象中,雪光映窗,清白如晝。我仿佛看見,那積了一季的陰冷,終于在此刻,凝成了這覆蓋大地的、柔軟而厚重的雪白。它不是終結,而是一次莊嚴的包裹。在這晶瑩之下,昨日之繁華與零落,皆被平等地掩去;而明日之萌蘗與生發(fā),也已悄然蓄勢。我們活在節(jié)氣的輪轉里,便也是活在這“積”與“化”、“藏”與“生”的永恒韻律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