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深閨里的田坪水庫渡度也罷 <p class="ql-block">前日，陪老父親吃了晚餐，就和先生趕回婁底，先生星期日上午有課。在回婁底的路上，阿蘭呼我：“明天去田坪水庫曬太陽不？”</p><p class="ql-block">曬太陽是我的最愛，自然欣喜允約，何況還是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呢！</p> <p class="ql-block">昨日，早中飯一起吃，準(zhǔn)備赴一場冬日暖陽與田坪水庫之約。</p><p class="ql-block">曾羅駕車 ，從婁底飛奔而出，直抵紫云軒，然后從婁星與寧鄉(xiāng)的分界碑順坡而下，陡坡路似乎是洪家大山一次次欲言又止后，終于讓出的窄窄空隙。車行其間，像在巨獸溫馴的脊縫里蠕動。</p><p class="ql-block">我們一行人大氣都不敢喘，只有我知道，曾羅是第一次開如此陡峭逼仄且蜿蜒的山路，下山后，曾羅心有余悸地說：“這是我第一次開這么狹窄這么遠(yuǎn)的山路?！倍覅s是一路忐忑一路祈禱：“上帝保佑，對面千萬不要過來車??！”幸喜的是，曾羅心志堅定，聰慧從容，坎坎彎彎都被她挑戰(zhàn)成功。</p><p class="ql-block">但糟心的是，“高德”領(lǐng)我們拐過幾道彎后，開始耍小脾氣了，也是這些彎彎繞繞實在太煩它了。于是，它左指非左指，右指非右指，直行非直行，曾羅被“高德”一下指到了一個“掉頭”的陷阱里，一下指到了一個再無前路的民屋坪里，一下指到了一個不是目的地的“目的地在附近”……</p><p class="ql-block">但更可憐的是，我們劉老師的胃，被這“高德”指引著的這翻山那越嶺的顛顛簸簸，顛簸成翻江倒海了，最后吐了個七暈八素。</p><p class="ql-block">終于，在穿過無數(shù)個九曲回腸之后，“高德”又把我們帶到了一座前不著村的孤孤單單的民屋處，又再次說“已經(jīng)到達(dá)目的地附近”了。</p> <p class="ql-block">只見民屋坪里坐著一位悠閑的中年大哥，我再次下車詢問：“大哥，您好！請問田坪水庫怎么走??？”他熱情地說：“我們這里就是田坪水庫了。”</p><p class="ql-block">我們一行人既驚喜又驚訝，驚喜于“終于到了”，驚訝于這里根本沒有看到水庫?。?lt;/p><p class="ql-block">這位大哥看著我們一驚一乍的樣子，就說：“從我們家這里走下去，撥開前面的茅草地，一直往里面走，就可以看到水庫了。”</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們把車停在這位大哥家的坪里，提著我們曬太陽的工具往茅草地里走，其實根本沒有路，我們只能小心翼翼踩一條路出來，穿過茅草地，又穿過野竹林，這次真真見到了田坪水庫。</p> <p class="ql-block">原來，田坪水庫就在那里靜靜地臥著，臥成群山忘在人間的一面鏡子。</p><p class="ql-block">水庫周邊沒有路，沒有大壩，沒有警示標(biāo)牌，沒有觀景臺，甚至沒有明確的水岸線。它只是靜靜地、完整地鋪展在那里，像一塊被群山的掌心小心托著的、尚未雕刻的藍(lán)玉。不過，那藍(lán)是鮮活靈動的，沉靜中透著溫潤的玉光，近岸處清澈見底，岸邊或懸立著或橫臥著或青色或黃色的形態(tài)各異的巖石；愈往中央去，那藍(lán)便一層層地深下去，深成墨玉，深成玄潭，把天光云影都靜靜地融成了它自己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暖暖冬陽，把這水煮成了湛藍(lán)，沉沉甸甸中仿佛透著茶的溫厚糯甜。偶爾，風(fēng)來，卻不起白浪，只漾開極細(xì)的皺紋，仿佛時光本身在這里走得慢了，怕驚動什么。陽光落下，也不碎成金鱗，而是胭胭化開，像一滴蜜不小心滴入玉盤 ，自自緩緩暈染。</p><p class="ql-block">倏忽之間，柔軟了我的心，我柔柔地掬起一盈水，輕輕啜飲，水透著冬陽溫?fù)岷蟮那鍥雠c甘甜；我又悄悄捧了一捧水敷在臉上，臉上的干干澀澀瞬間褪去了。我貪婪呼吸著，這純純澈澈的水氣竟把我的五臟六腑輕輕浣洗了一遍，沾滿塵埃的我一下清爽起來了。</p> <p class="ql-block">我沿著岸線漫漫而走，鞋底踩著厚厚的沙灘，軟軟的，寂寂的。水庫的形狀是不規(guī)則的，彎進(jìn)去又繞出來，每一個岬角后面，似乎都藏著另一片未曾示人的水域。</p><p class="ql-block">這里沒有文人的傳說與浪漫，也沒有周末擠擠挨挨的喧囂，它只是它自己，存在于斯，美在于斯，不為人知，亦不為人擾。它仿佛一位養(yǎng)在深閨的佳人，年華正好，卻無爭于世，只在晨昏與四季中，與群山對鏡理妝，渾然天成了她的獨(dú)特風(fēng)華。</p> <p class="ql-block">記得小時候，冬季農(nóng)閑，父母親總要自帶干糧去柏楊水庫清理淤泥，說只有水庫的淤泥清理干凈了，才能蓄更多的水來灌溉農(nóng)田，因此水庫的功用是實用而功利的。</p><p class="ql-block">但在這里，好像那人為的“功用”被這無邊的山水靈氣所化，升華為一種純粹的“存在”。它似乎不必急于完成水庫的使命，只要駐在這里，成為云與樹的倒影，成為鳥與獸的鏡子，成為一個寧靜的、自我循環(huán)的宇宙。</p><p class="ql-block">它就是它，無需其他！</p> <p class="ql-block">日頭漸西，金色的斜暉給水面鋪上了一層流動的熔金般的綢緞。山的倒影越發(fā)濃重，宛若墨一般化在水里。</p><p class="ql-block">我們這群闖進(jìn)來的不速之客，該走了。</p> <p class="ql-block">歸途 ，暮色四合，來時的路隱入了蒼茫，但似乎平坦了許多。</p><p class="ql-block">我們沒有回頭，但知道田坪水庫，已悄然沉入了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也知道，田坪水庫將繼續(xù)它的歲月，在深山里，在四季里，自在而清朗，圓滿而貞靜。</p> <p class="ql-block">然而，有些事就是這般湊巧。</p><p class="ql-block">今日，剛好和學(xué)生學(xué)習(xí)蘇軾的《赤壁賦》。那夜，東坡泛舟夜游赤壁，面對浩浩長江，感慨天地恒常與人生須臾，便有了一場永垂千古的“主客”對話，東坡經(jīng)歷這場靈魂爭辯，他的精神與宇宙自然通融了，他說：“惟江上之清風(fēng)，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p><p class="ql-block">從此 ，東坡與自然萬物共適，他的生活變得豐盈、自足、安然、達(dá)觀，東坡也就成了獨(dú)一無二的東坡。</p> <p class="ql-block">今夜，此刻，慢慢翻看昨日的照片，突然發(fā)現(xiàn)田坪水庫竟濾去了所有張揚(yáng)的山川，也沒有容納一粒微塵匿形。它不張揚(yáng)，不索取，兀自美麗著，逍遙著。</p><p class="ql-block">原來，它就是我們千尋萬覓的那處干凈且空明、玲瓏而剔透的桃花源。</p><p class="ql-block">這，或許就是東坡的那一葦以航之水！</p> <p class="ql-block">今夜，慢慢翻看昨日的照片，慢慢看我們喝茶的歡喜，不禁感嘆這水這山、這草木、這蟲鳴、這日光……林林總總，不正是自然惠予我們的“無盡藏”么？</p><p class="ql-block">是?。∪f物無言，卻給予了我們最豐厚的饋贈：消解了城市的喧囂，松解了瑣事的纏裹，化解了人際的繁冗，清明了耳目，沉淀了心智，洗滌了靈魂。</p><p class="ql-block">原來，我們只要靜靜地坐著，看著，呼著吸著，自己也可化作這山水間一縷自在的風(fēng)，一片悠然的云。</p><p class="ql-block">這，便足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