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中行記：在煙火與文脈間尋“恰好”之道

汀州南塘

南塘2025年12月6日 農(nóng)歷十月十三的晨光穿透薄霧，龍巖適中鎮(zhèn)的空氣里也已彌漫了十多天硫磺與檀香交織的氣息。“盂蘭盆節(jié)”進入尾聲，迎來最沸騰的時刻——在各行臺巡游供奉的圣王公，這天從白云堂集中啟程巡游，開啟盂蘭盆節(jié)最激動人心的踩街游行。盂蘭盆節(jié)也叫“十月半”，到了十五這天，這持續(xù)了半個月的盛會和熱鬧暫告一段落。這天清早的七點不到，《適中文萃》編刊人志強的車已接了我和茂生警官、閩大的魯緒儕老師穿過晨霧，趕在八點交通管制前抵達適中。而此前，志強還時不時地發(fā)來出行適中的小貼士，以及簡介了此行“附加”的觀光計劃——觀看踩街后，前往白云堂、古樓、典常樓和崇文書院參觀。如此的護我周全，既提前體會到了適中的溫暖，也讓我不時地揣摩“適中”二字的本義——做事厚道，做人板正。適中的熱鬧，不似他處的那般喧囂刺耳，而是像老火慢燉的湯，食材各安其位，火候恰到好處。恰好的適中，我向往已久。 “盂蘭盆會”：穿越八百年的民俗狂歡在適中鎮(zhèn)，每逢干支紀年的甲、乙、丙年，這里都會舉辦一場盛大的民俗活動——適中十年三慶的盂蘭盆節(jié)盛會，像一顆璀璨的明珠，吸引著無數(shù)人的目光，成為了當?shù)厝嗣裥闹凶钌袷サ奈幕?，也是福建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適中的盂蘭盆節(jié)為民間自發(fā)組織，由陳、林、賴、謝“四姓七團”牽頭實施。農(nóng)歷十月初一這天啟用“封刀令”，半個月不得殺生。這天理事的人率先吃齋，初六全民吃齋，十五過后開齋。“盂蘭盆會”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祭祀、祈福民俗活動，它更是當?shù)厝嗣駛鞒泻秃霌P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載體，是鄰里之間增進感情、團結互助和拓展商貿(mào)、物資流通的橋梁。在這里，大家不分彼此，共同參與，共同慶祝，展現(xiàn)出了一幅和諧美好的社會畫卷。2025年的“盂蘭盆會”以“龍騰盛世靈蛇舞·非遺圣地譜新篇”為主題，將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完美融合，這場鄉(xiāng)村群眾自編自導的農(nóng)民文化節(jié)，再次為鄉(xiāng)民和外地游客呈現(xiàn)了一場震撼心靈的文化盛宴。這期間人們不僅可體驗豐富多彩的民俗活動和觀看鄉(xiāng)村文藝表演，感受適中傳統(tǒng)文化的強大凝聚力。盛會伊始，“擔鴨公”儀式率先登場，拉開了這場文化狂歡的序幕。由“擔鴨公”開啟盆會的規(guī)矩，800多年來始終沒有改變。這時，四姓七團的成員們身著盛裝，肩挑著裝滿大鴨公等各式祭品的籮筐，邁著得意的步伐向白云堂進發(fā)。沿途，鼓樂齊鳴，歌聲悠揚，他們的臉上洋溢著莊重與喜悅，每一步都仿佛在訴說著對祖先的敬仰和對美好生活的祈愿。“擔鴨公”儀式結束后，整個古鎮(zhèn)便沉浸在一片歡樂祥和的氛圍中。從十月初九開始，“圣王公出巡”活動成為了眾人矚目的焦點。圣王公的出巡儀隊陣容龐大，浩浩蕩蕩地穿梭在古鎮(zhèn)的大街小巷。隊伍最前方，三響沖天銃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緊接著是四面金字大黃旗和四面大銅鑼，鳴鑼開道，威風凜凜。兩對高高支起的大勾燈，以及一對標志著四姓七團總領隊的沖天大紅條幅旗隨風飄揚，格外醒目?！懊C靜”“回避”牌匾和龍頭巴掌三副木鑾駕之后，是一座四抬香亭，檀煙裊裊，香氣彌漫。道士們身披紅袍，口念巫咒，腳踏罡步，為整個儀式增添了一份神秘的色彩。隨后，四姓七團隊列依次排開，每隊都有一對黃旗鑼、一副“虎滴嘟”（嗩吶）和“肅靜”“回避”牌。隊員們身著整齊的服裝，精神抖擻，手中的彩旗和樂器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光芒。數(shù)十名歌童跟在隊伍后面，他們手捧黃錢，一邊唱著“手把金錢獻圣王”的歌謠，一邊將黃錢翩翩撒出，漫天飛舞的黃錢仿佛是對圣王公的虔誠敬意，也象征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圣王公出巡”的隊伍所到之處，家家戶戶都擺上香案，供上齋果，焚香點燭，燒紙鳴炮。善男信女們紛紛跪地叩頭禮拜，表達對圣王公的敬仰和感恩之情。沿途香煙裊裊，炮仗聲此起彼伏，如雷貫耳，觀者云集，熱鬧非凡。整個古鎮(zhèn)仿佛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人們沉浸在這熱鬧的氛圍中，感受著傳統(tǒng)文化的魅力。由于諸多原因，這些持續(xù)不間斷的民俗活動我沒法前往及住下來觀看，都是志強和當?shù)匚挠阎窘?、阿少他們講述或推送的資料，以及百度、自媒體所述。同樣，這些天各種媒體和網(wǎng)紅也不知疲倦播報今年的適中盂蘭盆節(jié)，成了龍巖市區(qū)街頭巷尾的熱門話題。我和這伙適中文友約好最熱鬧的那天我再去——農(nóng)歷十月十三日舉行的“龍騰盛世靈蛇舞”踩街游行，將吸引四面八方游客，依慣例這天是盛會的高潮。農(nóng)歷十三這天一大早進入適中集鎮(zhèn)后，志強帶我們來到街上的小吃攤應付下早餐，吃當?shù)氐乃灏?，這會兒交通開始管制。而街道兩側，彩旗獵獵，鑼鼓聲如潮水般涌動。各村隊伍也早已集結完畢，舞龍的金鱗在朝陽下閃爍，采茶燈的竹籃隨鼓點輕晃，空氣炮的轟鳴與鞭炮炸裂的脆響此起彼伏。適中的熱鬧，像一鍋煮沸的粥，稠密而溫暖。九點，游街隊伍從白云堂出動，蜿蜒如龍，圣王轎輦被簇擁著緩緩前行。街道兩邊，人山人海，農(nóng)民老哥用布滿繭子的手扶著轎杠，不少人沖出警戒線，舉著各式攝影器材圍著龍頭、追著龍尾拍攝，我也不例外。來自各村和部分單位的采茶燈、竹馬燈、舞龍舞獅等民俗隊伍一路走來，他們輪番上演，邊走邊跳，且行且舞，為大家?guī)砹艘粓鼍始姵实囊曈X盛宴，讓人目不暇接。采茶燈表演則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演員們身著鮮艷的服裝，手持彩扇和花籃，邁著輕盈的步伐，唱著歡快的歌曲，展現(xiàn)了當?shù)厝嗣駥ι畹臒釔酆蛯趧拥馁澝?。竹馬燈表演也毫不遜色，演員們“騎著”用竹子和彩布制作的竹馬，模仿著馬的奔跑、跳躍等動作，生動有趣，贏得了觀眾們的陣陣掌聲。舞龍舞獅表演更是將現(xiàn)場的氣氛推向了頂點。只見巨龍在舞龍者的手中上下翻飛，時而盤旋，時而騰飛，仿佛要沖破云霄。舞獅者們則身手矯健，他們舞動著獅子，做出各種高難度動作，如跳躍、翻騰、踩球等，獅子時而威風凜凜，時而憨態(tài)可掬，逗得觀眾們哈哈大笑，現(xiàn)場歡呼聲、喝彩聲不斷。由36人抬著游街及演出的“大臺戲”，往年是盛會中最具特色的表演之一。當?shù)厝罕娊榻B，“四姓七團”均會有一座大臺戲，每座大臺戲都搭建得十分精美，高約數(shù)丈，屏風上張燈結彩，印有各類象征吉祥的事物。臺上坐著8個古裝扮相的小朋友，他們或扮成古代的才子佳人，或扮成神話中的人物，在高臺上翩翩起舞，舉手投足間盡顯童真與可愛，寓意著人才輩出，為盛會增添了一份喜慶和歡樂的氛圍。非常遺憾的是，這格外引人注目的大臺戲，今年卻沒有出現(xiàn)。同樣令人扼腕的是，適中村與其他眾多農(nóng)村一樣，面臨著人口外流和留不住年輕人的困境。無論是表演者，還是街頭圍觀的人群，年輕人的身影稀少。尤其在游街表演隊伍中，除了一支由清一色30歲左右女性組成的古裝時裝隊外，其余表演者幾乎全是中老年人。踩著舞步的抹妝老者，確實讓人在視覺上感到突兀，甚至心生幾分不適。一邊是“回不去的農(nóng)村”所承載的鄉(xiāng)愁詩意，另一邊卻是留不住年輕人的冷酷現(xiàn)實。假使沒有這場盂蘭盆會，平日里的適中遠沒有這般熱鬧，而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以及親情、鄉(xiāng)情的維系，也將平添諸多困難。所幸的是，我們目睹許多家長攜稚子共賞游街盛景，借這歡騰氛圍在孩子心田播下種子，讓家鄉(xiāng)的根脈、宗族的凝聚與孝悌忠信的薪火，自童蒙歲月便深植其魂。除了精彩的民俗表演，盛會期間，適中鎮(zhèn)的大街小巷還擺滿了各種攤位，琳瑯滿目的商品讓人眼花繚亂。特色小吃的攤位前更是人頭攢動，狀元餅（麻餅）、綠豆餅、空殼餅、姜糖等傳統(tǒng)小吃散發(fā)著誘人的香氣，吸引著游客們紛紛品嘗。志強買來空殼餅給我們吃，我們一邊品嘗著美食，一邊聽故事、欣賞著民俗表演，感受著古鎮(zhèn)的獨特魅力和濃厚的節(jié)日氛圍。特別有講究的是，排在踩街游行隊伍中前面的是各姓共同信奉的“正順圣王”，這可是“四姓七團”的先輩們以智慧商定的共主神祇，有了“共主”避免了各姓的爭執(zhí)，有利于適中大家庭的團結。平日里，“正順圣王”落戶白云堂，接受萬民香火；待到盂蘭盆會，則巡游各村寨，庇佑一方安寧。這一“妥協(xié)”是適中人“和而不同”的智慧結晶：以“適”之包容，納百家之長；以“中”之平衡，聚萬眾之心。大山深處，這人間煙火的溫情，正詮釋著“適中”二字的真諦。欣喜的是，適中人抗壓能力強盛，有著不一般的情懷和執(zhí)著。適中盂蘭盆會，這場民俗狂歡節(jié)延續(xù)了八百年，如今更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著越來越多的人關注和參與。它不僅是當?shù)厝嗣竦尿湴?，也是中華民族傳統(tǒng)文化寶庫中的一顆璀璨明珠。相信在未來的日子里，適中盂蘭盆會將繼續(xù)傳承和發(fā)展下去，讓更多的人了解和感受它的獨特魅力。正如志強所言：“盂蘭盆會辦了八百年，圖的就是個團結、奮進、不落后。”如最早在適中開基的陳姓，由于人口外遷等原因，獨自搭建圣王入住的佛寮、行臺，人力上就沒有那么從容。所以陳姓人與同源而來的賴姓和辦“黃田行臺”。這種族群融合的智慧，恰如“適中”的“剛好”之意——不偏不倚，方得長久。 白云堂的見證：“和”之道與“中”之魂游街結束，告別熙攘的街道，我們踏入眾家共奉的“白云堂”。白云堂位于適中鎮(zhèn)中心，始建于唐代，后幾經(jīng)修建，成就了如今的氣派與規(guī)模。在堂內(nèi)廣場上，一尊大理石朱熹全身像肅穆而立，身著儒袍，手持書卷，象征理學“格物致知”的精神。主事的老者端出熱茶和水果，說“自己人，吃了順順利利”。參觀時，可見堂中香火繚繞，村民常來祭拜，體現(xiàn)當?shù)厝藢χ熳游幕木囱?。朱熹在閩西的講學活動深刻影響了當?shù)亟逃自铺米鳛槲幕貥?，延續(xù)了“以文教化”的傳統(tǒng)。置身其中，能感受到理學思想融入了百姓生活，成為精神支柱。文武相連，有文豈能無武？這里不僅有文天祥抗元的壯烈史詩，更有土地革命戰(zhàn)爭時期無數(shù)英雄以血肉筑起的信仰豐碑。作為閩西蘇區(qū)的戰(zhàn)略要地，適中鎮(zhèn)見證了無數(shù)烈士的英勇獻身。于是，我在白云堂向當?shù)厝罕娬埥?，探尋適中革命故事。謝景德烈士出生于適中敦古成志樓的一個貧苦農(nóng)民家庭，上學時期他就已經(jīng)接受了進步思想，創(chuàng)辦會刊、成立平民學校，堅持向群眾傳播革命思想。加入黨組織后，他積極參加革命活動，幾次出生入死、化險為夷，出色地完成黨組織交辦的任務。1929年3月，紅四軍在軍長朱德、黨代表毛澤東帶領下，向贛南閩西進軍。謝景德以省委巡視員身份，陪同毛澤東由上杭至汀州，爾后參加著名的古田會議，他熱情、機靈、干練的形象也給毛澤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930年，謝景德同羅明、陶鑄一起組織領導了聞名全國的“廈門大劫獄”，解救了四十余名被困同志。在困難條件下，謝景德始終肩負黨組織的重托，帶病堅持革命，病逝時年僅26歲。2001年，福建省人民政府追認謝景德為革命烈士。陳炳昌，出生于1905年，適中溫嶼村人。1934年，他投身革命，成為紅軍游擊隊戰(zhàn)士，參與閩西土地革命與中央蘇區(qū)反“圍剿”斗爭。1936年，在適中區(qū)下嶼村反“清剿”斗爭中，他壯烈犧牲，年僅31歲。李立財，出生于1906年，適中南霞村人。1929年參加革命斗爭，歷任適中區(qū)紅軍游擊隊戰(zhàn)士、工農(nóng)紅軍福建軍區(qū)獨立八團戰(zhàn)士。參加了閩西革命根據(jù)地的反“清剿”斗爭、土地革命斗爭和中央蘇區(qū)的反“圍剿”游擊戰(zhàn)爭。1934年10月中央紅軍主力長征后，隨部轉戰(zhàn)巖永靖（龍巖、永定、南靖）革命根據(jù)地，參加了閩西蘇區(qū)的三年游擊戰(zhàn)爭。1937年在適中鄉(xiāng)竹華村執(zhí)行任務時被敵殺害，壯烈犧牲。林玉相，出生于1911年，適中象山村人。1929年初參加革命斗爭，曾任工農(nóng)暴動隊隊員，1929年春夏之間，參加了龍巖暴動和創(chuàng)建龍巖革命根據(jù)地的斗爭。此后歷任工農(nóng)赤衛(wèi)隊隊員、適中區(qū)紅軍游擊隊戰(zhàn)士、工農(nóng)紅軍福建省軍區(qū)獨立第八團戰(zhàn)士。參加了閩西革命根據(jù)地的反“清剿”斗爭、土地革命斗爭和中央蘇區(qū)的反“圍剿”游擊戰(zhàn)爭。1934年在龍巖縣東肖反“圍剿”戰(zhàn)斗中犧牲。謝寶萱，出生于1907年，適中鎮(zhèn)中心村人。1926年5月30日，他與謝國鑫組織龍巖中、小學生及各界群眾千余人，舉行“五卅”周年紀念大游行。蔣介石發(fā)動“四·一二”政變后，他毅然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1927年9月，他擔任以共產(chǎn)黨員為骨干的國民黨龍巖縣黨部宣傳委員，與鄧子恢并肩作戰(zhàn)。1928年，他被陳國輝的密探逮捕，英勇就義于漳平，年僅21歲。謝增金，出生于1910年，適中石門爐村人。1928年，他秘密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以保長身份為掩護，成為“白皮紅心”的地下交通員。1929年，他擔任山馬區(qū)蘇維埃政府文書，積極為紅軍籌集物資。1935年7月，因叛徒告密，敵人包圍石門爐村，逼問布匹藏匿處。他寧死不屈，最終被殘忍殺害，年僅25歲。行走在適中，歷史脈絡清晰可觸。白云堂內(nèi)，朱熹像的肅穆與土樓紅軍標語殘跡并存，揭示著“忠厚傳家”的家風如何演變?yōu)槊褡鍝?。當年，適中的“四姓七團”族人以土樓為屏障，為紅軍籌備糧草、救治傷員，土樓頂?shù)牟t望臺曾見證紅軍哨兵日夜警戒的身影。這些真實姓名與事跡，不僅是記憶的碎片，更是客家人從中原南遷的堅韌與革命血性交融的見證——他們以生命詮釋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永恒主題。適中鎮(zhèn)，既有歷史的厚重，又有現(xiàn)代的活力；既有文化的傳承，又有創(chuàng)新的精神。它更像一位智者，用“剛好”“正好”的智慧，告訴我們：做人當如茶，厚道且醇正；行事當如理，板正而中正。 古樓：生土與韌竹的千年守望從白云堂出來，志強領我們來到“古樓”——這座由我的本家宗親先輩所建的方形土樓，是適中土樓群中的最長者。志強告訴我們，陳姓家族是最早定居適中的開基者，雖人口不多，卻同樣以團結、勤勞著稱，古樓便是這份團結與傳承的鮮活見證。九百年前，從中原南下的陳家子民與匠人，將生土、石灰與紅糖巧妙融合，筑成抵御風雨與外族侵擾的堅固堡壘。古樓厚達一米多的生土夯主墻，斑駁而粗糲，鐫刻著歲月的滄桑，是宗族團結互助的象征。樓內(nèi)居民共同生活，共同抵御外敵，形成了獨特的客家文化，蘊藏著南下客家人世代相傳的智慧。古土樓高四層，房間、正廳、廚房、大天井、水井、谷倉，乃至瞭望臺、射擊孔、廁所等設施一應俱全，與適中其他土樓無異。然而，古樓憑借其最長的輩分，成為適中土樓中當之無愧的“老大哥”。但真正吸引我們目光的，是古樓墻體上裸露的竹片。在剝落的土墻皮處，竹片清晰可見，歷經(jīng)九百年的風雨侵蝕，它們早已被時光染上黑褐色的包漿，但粗大的竹纖維依然堅韌如初，清晰可辨。這些層疊夯筑的墻體間，老竹片如沉睡的龍筋，交錯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那些曾浸泡過桐油的竹片，在時光的洗禮下雖褪去了青澀，卻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堅韌與力量。這不僅是自然與人力共同創(chuàng)造的奇跡，更是客家祖民智慧與匠心的結晶。生土包竹片是茂生最先“發(fā)現(xiàn)”的，也引出了不少建筑學和人文地理的“高端”話題。我趁機向年輕的黨史研究生茂生賣弄起古代三合土制作的工藝，以及在沒有水泥洋灰之前，老時節(jié)的人用這些生土夯墻、打地的好處。這些土樓，或圓或方，或大或小，承載著客家人的智慧與堅韌，防御功能更是突出。陽光穿透云層，溫柔地灑在竹片上，照亮了它們清晰的紋理。這些竹片沉默地守護著這座土樓，如同祖輩們用雙手壘起的信仰，堅韌而永恒。站在這里，仿佛能聽見穿越時空的夯土號子聲，在竹與土的呼吸間，訴說一個關于堅守、團結與傳承的千年故事。志強說我很內(nèi)行、很能講，竭誠邀請我退休后進駐適中、入住古樓。但這時魯緒儕的一番話卻把我們怔住了。他說：這些土樓原本并不是用來防御當?shù)厝?，而是用于防御閩南人對閩西的的侵擾。魯緒儕老師繼續(xù)侃侃而談：閩西的土樓主要分布在新羅區(qū)和永定縣、漳平市，以及三明的大田、尤溪一帶，這一土樓分布帶正與閩西閩南接壤的交界線大體重疊！這一論斷，讓我們都感到十分新穎且很有道理。魯老師解釋道，歷史上，閩南與閩西之間因資源、土地等因素，曾發(fā)生過多次沖突。為了抵御南邊的侵擾，閩西、閩中的客家人便建造了這些堅固的土樓。土樓的外墻厚實，門窗狹小，內(nèi)部結構復雜，既能防御外敵，又能保障內(nèi)部居民的安全。聽了魯老師的講述，我不由得對適中鎮(zhèn)的盂蘭盆節(jié)做起了假設。如果魯老師的這一說法成立，那么盂蘭盆會這個節(jié)日，不也是閩西東南界的適中人團結互助，共同抵御南邊侵擾的一種體現(xiàn)嗎？其實，我所知的“十月半”，其由來就是為了“抵抗”——地上的活人與地下的餓鬼作斗爭，通過舉辦這一聲勢浩大的全民活動，體現(xiàn)族群強盛的勢力，震懾地下鬼怪和界外的某些勢力。圣王巡游后的這三天深夜，由主事的人請來道士將紙扎的黃色、白色、蘭色大小鬼怪，抬到四周的荒山野嶺，燒香照燭后，連同預制好的米飯、饅頭、糕點等吃食，一并燒給地下的惡勢力享用。這種恩威并施的謀略，真讓人折服。而適中人也由此天性強悍、團結，并擅長“剛柔相濟”。不是么，從游街時的鑼鼓喧天，到白云堂內(nèi)的古訓傳承，再到適中鎮(zhèn)的每一個角落都散發(fā)著團結、勤勞與厚道、板正的氣息。這氣息，與“適中”二字的內(nèi)涵不謀而合，并同樣體現(xiàn)了適中的“堅韌”與“剛好”“正好”相溶的智慧。只是一些適中的朋友說這迎神、送鬼“不好說、講不清楚”，叫我不要寫。同樣的，得到“四姓七團”共同認可的“圣王”究竟是誰？陳家的古豐樓為何要把“古”字給遮了改喚“古樓”等等，朋友們也囑我不要過多的去探究。謎一樣的適中，迷人的適中！ 典常樓：楹聯(lián)字畫中的文脈與煙火告別集鎮(zhèn)上的縣級文物古樓，我們來到不遠處另一座土樓——始建于清乾隆年間、已有200多年歷史的國家級保護文物，適中鎮(zhèn)現(xiàn)存規(guī)模最大的、內(nèi)包外聯(lián)式的方圍土樓“典常樓”。陳家古樓以老舊與威嚴為特征，而謝家典常樓則規(guī)制高遠，幾進幾出、重重疊疊，華美而莊重。在這里，紅色口號、標語與經(jīng)典楹聯(lián)字畫交相輝映，讓我感悟到為他人著想的幸福、宗族精神的凝練，更在灶頭煙火與婦人烹菜的日常中，體驗到古樓人家的溫情脈脈。典常樓四周以田地為主，墻外空間非常闊蕩。進入外門樓后，便是一圍“闊氣”的下人、聽差住房。這些排場的構造并未引起我多少興趣，皆被我一目帶過。真正吸引我的，是它頗具講究的雕梁畫棟，以及樓內(nèi)林立的楹聯(lián)與字畫——這些正是適中人“忠厚傳家”與“耕讀繼世”的物化表達。然而，跨入外墻門樓后，正廳大門迎面而來，一幅革命口號式的“楹聯(lián)”瞬間將我震撼：“干革命不圖名不圖利，為人民不怕苦不怕死”，橫批“為人民服務”。紅色對聯(lián)已褪色，過半字跡需連辨帶猜，卻仍透著數(shù)十年前那代人的錚錚骨氣。適中的厚道，或許就藏在這“不圖名不圖利”的底色里——如一碗白米飯，不添華飾，卻飽含滋養(yǎng)；又如冬日里的一把火，暖著人心，傳遞著溫度。經(jīng)此一瞬，亢奮中的我對這樓的宏大與闊綽幾無興趣。志強介紹的占地近7000平方米、現(xiàn)存126間房屋與44個廳堂，以及生土夯筑工藝造就的“外封閉、內(nèi)開敞”布局、“前低后高”雙層主樓結構，并與周邊圍屋組成的復合式建筑群等等，我早已無心細聽。但來都來了，我總得繼續(xù)往前邁，看看是否還有其他震撼人心的語錄或標語口號。正房內(nèi)，廂房木門上刻著古訓“敏行自成名”“慎言終遠辱”，字跡斑駁如老者皺紋。守房人是一位健談的謝姓老大哥，他遞上熱茶，熱情留我們歇腳，連珠炮般講起宅子往事。這宅子是謝家祖上清代煙草商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所建，主人發(fā)跡后并未驕奢，反以古訓訓誡子孫。從正房左右?guī)苛舸娴募矣柨梢娨话?。謝老哥還說，典常樓歷經(jīng)240余年風雨，出過從二品布政使，這位大官的墓葬至今還在。典常樓作為福建土樓群核心，建筑形制展現(xiàn)18世紀閩西南宗族聚居形態(tài)。從這位守房人口中得知，此樓亦稱“瑞云樓”，主樓面闊39.25米、進深64.12米，前后兩座主樓錯落有致：前樓三層，后樓四層，以走廊和天井相連，形成“一堂多戶”的居住格局。44個廳堂沿中軸線布局，祖堂居核心，彰顯禮制秩序。解放后，此樓曾作適中公社糧庫，儲放十里八鄉(xiāng)公糧，房屋得以完好保存。三十多年前，有關部門落實國家政策，將這座樓歸還了謝家，最多時居住七八十戶謝姓后人。正當我參觀的興趣被守房人老謝吊起時，內(nèi)廳右側廂房忽冒濃煙，嗆得我咳嗽。原來住家大嫂為招待盂蘭盆會親友，在天井架起臨時柴灶，做起各式各樣的素菜。我動員茂生等人深入內(nèi)廳，好好參觀，而我自己卻按“煙”索驥，好奇地走進去探究竟。灶臺上，鐵鍋燉筍干、炆豆腐，蒸籠熱氣騰騰，案板擺著剛揉的糍粑、洗凈的瓜果及蔬菜。備飯迎親友的煙火氣是溫情的傳承，這場景與樓內(nèi)莊重楹聯(lián)、壁畫形成微妙反差——歷史在此刻鮮活，文保的“神圣性”與生活的“煙火氣”交織。在潮濕木柴的煙霧中，我仿佛見謝家親友圍坐廳堂，舉箸間談及的不僅是家常，更是對家族歷史的追憶。樓內(nèi)懸掛的“忠厚傳家”這些匾額，在此刻不再是一句口號，一定會是融入碗筷的溫情。古樓煙火撩人。這真不是我不愿深入樓內(nèi)看陳設、體驗達官生活，而是煙火更有故事。其實，不用怎么參觀，我猜也猜得到，在這座巨宅一定少不了“春夏秋冬”“梅蘭竹菊”等象征福祿壽喜的構造，或“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等書畫楹聯(lián)——這是豪橫古厝的標配，既凝練家族“重德尚文”傳統(tǒng)，又暗合適中先人“以文立身，以德服人”的生存智慧，并借此表達家族傳承的宏愿。果然，茂生等人參觀后說，房中有房、樓中套樓，樓內(nèi)家家戶戶皆設“松鶴延年”“蘭竹清雅”等象征長壽、高潔的擺件與字畫。我頗為得意道：“這些意象與楹聯(lián)互文，共構‘德行為本，學識為用’的精神空間，這一斯文是大宅巨厝不可或缺的?！?lt;/p>茂生嘆服：“你怎都懂??？”我答：大戶人家必有類似“中原南遷圖”的壁畫，工筆重彩繪先祖渡江南下，暗含“不忘本源”的家族記憶，也是對后人的誡勉；或有“耕讀圖”，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讀”的場景，暗示耕讀傳家，不僅是理想，更是日常實踐。這些注解家族精神視覺畫作，以細膩筆觸傳遞他們對土地的眷戀與對知識的敬畏，并以簡練文字強調德行與學識的傳承，彰顯謝氏家族“重教守禮”的價值觀——不僅是歷史與美學的交融，還通過日常凝視強化身份認同。聊天中，守房的謝老哥感慨道：2013年典常樓被列為全國重點文保單位后，幾十戶老居民陸續(xù)遷出，現(xiàn)僅剩十余位老人留守——在這些老人中，既有謝氏宗族耆老，亦有對土樓懷深情的本地人。他們每日清掃廳堂、照料祖牌，成為這座“活態(tài)博物館”的守護者。典常樓的特殊，在于它既是一座凝固的歷史建筑，又是一個流動的生活空間。文保政策讓建筑得以留存，留守老人的日?；顒樱瑒t讓歷史有“溫度”。這種“活態(tài)保護”模式，避免文保淪為“標本式”陳列，而是通過人的參與，讓文化記憶傳承。譬如，樓內(nèi)“忠厚”“詩書”圖文，是對德行的追求；而此刻內(nèi)廳天井散開的嗆人炊煙，正是這種追求在當代的延續(xù)。在典常樓的磚石與壁畫中，我們看到家族歷史和精神在煙火氣中繼續(xù)生長——一個家族如何以“家”為容器，承載歷史、延續(xù)血脈。行走于白云堂的熱鬧與古樓、典常樓廳堂的靜謐之間，歷史與當下交織。朱熹塑像的莊重，讓人反思知識對鄉(xiāng)土社會的塑造；典常樓紅色標語與對聯(lián)的質樸教誨，提醒革命精神與家風傳承的恒久價值。這些元素不僅是建筑裝飾，更是活態(tài)文化基因，見證適中先人從中原到閩地的遷徙智慧。經(jīng)上午的一系列參觀，不由得讓我們體悟到“文化根脈”不在典籍中沉睡，而在日常煙火里生生不息。 稻香院士與書院正氣：適中的文化傳承時間不知不覺來到正午，盂蘭盆會理事會的長者不斷來電催促我們回去用素餐。未料到的是，在用餐酒店大廳，我竟與“中國糧心”守護者、“東方神稻”培育人、雜交水稻研究拓路先鋒、適中的驕傲鄉(xiāng)賢——謝華安院士不期而遇。84歲高齡的謝老，精神矍鑠，目光如炬，仿佛田間那株經(jīng)風歷雨卻依然挺拔的稻穗，透著科學家的堅韌與赤誠。我激動地走上前去，向謝老匯報當年郵政服務“三農(nóng)”工作中，我們?nèi)绾斡眯耐茝V他培育的“汕優(yōu)63”雜交水稻，助力農(nóng)民增產(chǎn)增收。從種子備貨、儲放到銷售，再到田間地頭的技術指導，每一個細節(jié)都凝聚著郵政人的心血與汗水。適中的知識分子，既有“敏行”的實干，又有“慎言”的謙卑。他們像山間的竹子，挺拔而不傲，空心卻有節(jié)。當我說到“汕優(yōu)63”品種在雜交水稻種子市場的占有率時，謝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他笑容如春風拂面，欣然道：“謝謝你們！繼續(xù)攜手努力！”這簡短的十個字，卻如重錘般敲擊在我心頭，讓我深深感受到一位科學家的謙遜與對后輩的殷切期望。魯老師和茂生他們按下手機拍照鏡頭，我與謝院士的笑容在鏡頭中定格，燦爛如春日的陽光。我暗暗慶幸，我在奔赴盂蘭盆節(jié)前剪頭發(fā)是對的，適中沒有辜負我的這份敬重心。小芳老師見我在好友群分享的與謝老的合影，欣然贈詩以表鼓勵：“郵路牽情鄉(xiāng)土連，幸逢院士話豐年。稻花香里尋真味，一粒初心系萬千?！边@詩句如清泉般流淌，讓我不禁回憶起那些與“汕優(yōu)63”相伴的崢嶸歲月。我特地借唱和之機，致敬謝華安院士，也致敬小伙伴們那些因用心而熠熠生輝的時光：“郵路情深展笑顏，院士田間授豐言。稻浪輕搖留影處，初心如種潤人間?！焙笥钟X得意猶未盡，再次致敬“中國糧心”謝華安院士：“稻海躬耕六十霜，寸心育得萬家糧。后生莫忘春風意，一穗豐年萬頃光?！边@詩句，既是對謝老一生奉獻的禮贊，也是對我們這一代人的鞭策——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告別謝院士，我們來到數(shù)公里外的崇文書院參觀。書院內(nèi)孔子、關公像前香火裊裊，志強說這書院是由謝華安院士帶頭捐款，各村群眾踴躍捐資修建的，意在弘揚正氣和佑護全鄉(xiāng)學子。適中的純樸在這里再次得到驗證——魯老師專門用于拍照的新手機遺落在休息椅上，返程后才發(fā)現(xiàn)。我們匆匆趕回，卻見幾位老人圍坐長條椅子，手機被妥帖地放在身后座位上，無人觸碰。這失而復得的感人場景，讓我想起“適中”的“正好”之意——不刻意，不造作，卻讓人心安。適中的正氣，像山間的溪流，清澈而綿長，滋養(yǎng)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 來去兩匆匆，來去皆感動。返程途中，我反復咀嚼“適中”二字的分量。是游街時鑼鼓的節(jié)奏——不緊不慢，張弛有度？是古訓中的教誨——不偏不倚，中正平和？還是老人歸還手機時那抹微笑——不卑不亢，溫潤如初？或許，它更像一碗適中溫潤的綠茶：不濃不淡，不涼不燙，初嘗暖喉，細品暖心，將“恰好”的滋味，從舌尖沁入心田。適中，這個蒼茫坂寮嶺大山中的鄉(xiāng)村古鎮(zhèn)，正以它獨有的方式，詮釋著“適中”的深刻內(nèi)涵。觀摩盂蘭盆會的古老民俗，研究土樓的厚重歷史，推廣雜交水稻的助農(nóng)事業(yè)……這些經(jīng)歷讓我頓悟：唯有用心去做，用情去感，?方能在人間煙火與千年文脈的交織處，走出一條“恰好”的路——讓生活浸潤溫情，讓世界氤氳和諧?。還是茂生文化水平高，他總結得很是樸素：“適中的人，做事像種田，一犁一耙都踏實。”窗外連綿的青山，讓我更加感悟到：適中的“剛好”，是族群融合的智慧，是古訓傳承的堅守，是凡人善舉的溫暖。它不追求轟轟烈烈，卻如細雨潤物，讓每個角落都透著“正好”的妥帖。小車駛上高速公路不到二十分鐘，我們已回到市區(qū)。此行適中，奔走多方，我終于懂得：這“適中”二字，或許正是中國人最深的處世哲學——不極端，不浮躁，?以“恰好”為尺，在人間煙火與歷史長河中，丈量生活的溫度與世界的寬度?。 幸得文字搭天橋，從此溝壑有通途。同頻向來多奢望，共振卻因同一屋。我們能在這里相遇和共情，感謝緣分、感謝您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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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中行記：在煙火與文脈間尋“恰好”之道

汀州南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