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幾乎沒有預(yù)熱，如同戲曲開場便是高潮，我們從登山口便直面那道由花崗巖石階鋪成的、急劇上升的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晨七點的山林，沉默在初冬潮濕的霧氣里。落葉喬木只剩下骨骼般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常青的松樹也失了鮮潤，透出半綠半黃的倦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偶見的海棠樹，金黃的果實上凝著露，像欲墜未墜的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一步踏在石階上，聲音都沉實而孤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呼吸很快便濁重起來，腳步不得不緩。隊伍里有人打趣，用玩笑化解著肌肉的酸楚。說笑間，背脊已悄然汗?jié)?。行至半途一處未開張的小賣部，大家倚著門廊歇腳，分食水果，片刻喘息竟覺珍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行至雁羽崖，路牌上書“北雁南飛徐徐過，一羽情深贈青山”。身為雁城人，心頭正浮起他鄉(xiāng)遇故知的溫馨，忽聞一聲驚呼：“快看，云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山谷深處，云無聲地涌起，潔白、豐沛，一直漫到天邊。剛掙脫云霧的陽光為它鑲上流動的銀邊，遠(yuǎn)處山巒只余一痕青黑脊線，仿佛隨時會被這溫柔的白色巨浪吞沒。這景象只持續(xù)了片刻，近處的霧氣升騰而上，一切便又隱去了，恍若大幕驟然落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通往那株“網(wǎng)紅”波葉紅果樹的小徑，鋪滿枯黃的山草，每片草葉都托著飽滿的露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陽光斜射，每一滴露水都成了一枚微小的棱鏡，將光線析成七彩的星芒。</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怔住了——在這漫山遍野的凋萎與短暫之中，竟藏著如此璀璨的、不期而遇的輝光。那一瞬，我仿佛踏進(jìn)了一個由水晶與碎鉆構(gòu)筑的秘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美景之后，是通向頂峰最漫長的一段攀爬。近五百米海拔爬升的累積，換來的是小腿的顫抖與肺葉的灼燒。但若沒有這汗水浸透的“苦”，登臨絕頂時那云霧繚繞的“樂”，又何以如此澄澈純粹？苦與樂，在此原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共同鑄就了攀登的全部意義。</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近山頂?shù)谋筹L(fēng)處，幾堵頹圮的石墻默立著，一塊木牌上書：青娥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關(guān)于此山，有一個樸素的傳說。山下曾有青年吳秉時，娶妻黃氏，誕女青娥，日子平順。后黃氏為水怪所害，吳秉時入山修道，誓要復(fù)仇。青娥由外祖撫養(yǎng)成人，山中砍柴時，與采藥青年火生相遇相知，歷經(jīng)曲折，終成眷屬。待贍養(yǎng)送終、撫育成人之責(zé)盡畢，二人竟一同入山尋道，最終雙雙羽化登仙。青娥心善，常顯靈助人，鄉(xiāng)人感念，遂將大嶺山更名為青娥仙，他們修行之所，便是這青娥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終于立于山巔。四周云海環(huán)抱，浩瀚無垠，直至天際。遠(yuǎn)山如島，沉浮其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無邊的白，既恢弘，又純凈；似乎觸手可及，又永遠(yuǎn)隔著一層空茫。古人想必也見過此景，只是他們望見的，或許不是云，而是一條通天坦途。自秦皇漢武至唐宗，一代代帝王方士，都將那翻涌的云霧，視為抵達(dá)仙闕“白玉京”的接引。李白擲筆問天，黃帝鑄鼎煙霞，他們深信云海彼岸，必有瓊樓玉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某位攀登者，真正撥開最后一重云帷。他發(fā)現(xiàn)腳下并無玉階，眼前亦無天門。只有更遼闊、更寂然的云，在無聲流淌。那一刻他或許頓悟：這被視為“坦途”的云海，原來是一面至為澄澈的鏡子，照見的，從來只是仰望者自身的癡念與想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巔峰最深的啟示，在于它慈悲地揭示了一種“空”。當(dāng)物理的高度至此窮盡，精神才可能徹底敞開，看見所有預(yù)設(shè)的道路在此消散，所有堅固的意義在此消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巔峰，或許本就是一場最為壯麗的虛妄。它并非一個需要固守的終點，而是生命交付給我們，用以重新審視自身執(zhí)念的刻度。真正的超越，始于承認(rèn)這虛妄之后，依然能懷著清醒的勇氣，去擁抱下一段攀登。</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實，我已非初次來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春三月，隨友同來。沿途桃李爭艷，油菜花鋪天蓋地，春深似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當(dāng)海拔升至一千六百米，景象陡然不同。高山草甸上，去歲的枯黃仍固執(zhí)地盤踞，春意只從草根巖縫間，怯生生地探出幾縷新綠或一點野花。山杜鵑在枝頭謹(jǐn)慎地打著骨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山坳里的青娥寺石屋更為完整，殘存木門上還有一聯(lián)：“浮嵐暖翠仙山秀，落日長河古剎閑?！?lt;/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間卻已喧騰，挖機(jī)與卡車正開辟新路，滾落的碎石將步道砸得凌亂。我彼時不解，此刻方知，那是為今日這些龐然矗立于各峰之巔的白色風(fēng)車，提前開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是山巔，春日云散天青；此刻冬日的云海，則沉靜如凝。不過數(shù)月，草已歷一枯一榮。站在這永恒流轉(zhuǎn)的時間之窗前，數(shù)十載人生，不過其一次微小的呼吸。山石見過多少過客？明月照過幾度春秋？我曾在登頂時生出一絲“征服”的淺薄得意，此刻卻只感到一種徹底的消融——個體在這浩瀚的時空里，該如何確認(rèn)自身那微如塵芥的坐標(biāo)？</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山的路上，高大的風(fēng)車在頭頂緩緩旋轉(zhuǎn)，巨大的葉片切割著氣流，發(fā)出低沉的嗡鳴，像一架架巨大的時代鐘擺。其下，那塊刻著“青娥仙”的石碑，顯得矮小而沉默，很快便被我們拋在身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露珠已晞，云海漸隱，我們重返日常的、熟悉的生活軌道。腳步因重力而輕快，心頭卻因帶下的紛繁思緒而略顯滯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并非否定風(fēng)車存在的意義。我深深理解一個渴望復(fù)興的民族對能源的焦灼，理解擺脫掣肘的深切期盼。風(fēng)力發(fā)電，無疑是這條強(qiáng)盛之路上的必要選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一個民族得以延續(xù)的魂魄，系于其文化的傳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來自衡陽，一座別名“雁城”的城市。自幼吟誦“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想象那是何等的蒼茫氣象?？扇缃瘢盎匮惴濉惫轮庞阡摻钏嗟膮擦种校捌缴陈溲恪痹缫褱S為紙上風(fēng)景?！把恪睆囊粋€鮮活的生靈，褪變?yōu)橐粋€空洞的文化符號。這不僅是衡陽人心頭的隱痛，更是一種警示：當(dāng)自然的根基被侵蝕，依附其上的文化敘事，便成了無根的浮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追求的發(fā)展，是否必然要以覆蓋過去的痕跡為代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青娥仙的古寺，能否不與風(fēng)車為敵，而是在新的山景中，各自訴說著一段關(guān)于信仰與力量、守護(hù)與進(jìn)取的故事？我們所期盼的，或許應(yīng)是一種“有根的進(jìn)步”——發(fā)展不是一場遺忘的覆蓋，而應(yīng)是一次慎重的接續(xù)，讓新的年輪，從古老的根系中生長出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山許久，那風(fēng)車轉(zhuǎn)動的聲音，仍似在耳畔低鳴，與記憶中古寺的寂靜，交織成這個時代悠長而復(fù)雜的回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2025年12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