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二十年??！歲月漫長卻又倏忽而過，世間人事漸次模糊，唯有父親去世的那夜月光，清輝遍灑、澄澈如洗，始終亮在記憶深處，化作心頭永不熄滅的燈。</p> <p class="ql-block"> 依稀記得，父親生命最后的時光。那是冬月的一個早晨，屋子里靜得能聽見爐火輕輕的噼啪聲，我獨(dú)自守在父親病榻前。這是父親生前我們父子最后一次獨(dú)處，空氣里滿是無聲的溫存與不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那時的父親氣息已極微弱，枯槁的手在被褥上微微抬起，目光落向書柜角落，眼神清明得不似垂危之人。我循其意取來一本舊筆記本，在寫滿文字的扉頁里，夾著幾疊規(guī)整的現(xiàn)金，每筆數(shù)額旁皆用鉛筆細(xì)注借款人姓名。底下還壓著一沓借條，紙頁泛黃發(fā)脆，墨跡漸淡，那是別人欠他的債。父親掙扎著干瘦的手指，顫巍巍點(diǎn)著那沓借條，聲音輕得幾乎能融進(jìn)爐火聲里，卻字字篤定：“我走后，這些錢一定要還給人家。別人欠我的，你拿來放進(jìn)爐里燒了吧?！彼D了頓，氣息稍勻，眼里含著淺淺的溫和：“他們?nèi)兆颖仍垭y，都是萬不得已才開口借的，定是無力償還，別去為難任何人?！?lt;/p> <p class="ql-block"> 我何嘗不理解父親？從我記事起，父親向來如此，寧可難為自己都會想盡一切辦法幫助比自己更困難的人。我更理解彌留之際的父親，忍著眼底濕意，喉間哽咽得發(fā)緊，千言萬語堵在心頭說不出口，也沒看是誰的借條，只依著父親的意思默默將它們丟進(jìn)爐中。爐火微微跳動，借條蜷曲、發(fā)黑，漸漸化作細(xì)碎灰燼。那時的父親也靜靜望著爐火，眼角泛著濕痕，輕輕扯了扯嘴角，像是了卻一樁心事，又似有話，欲言又止。</p><p class="ql-block"> 那些時日，我們寸步不離守在病榻旁。父親很少開口說話，卻總用渾濁的眼睛靜靜望著身邊的我們，目光一寸寸掠過每一位親人的眉眼，像是要把我們的模樣深深記牢，藏入心底。我明白，那眼神里有牽掛、有不舍、有放不下，也有悄悄托付的期許，每一眼都重如千斤，壓得我滿心酸澀，只能強(qiáng)忍著淚，心中一遍遍說“爸，你放心，我都懂”。</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為了生計，父親捍過氈、吹過嗩吶、務(wù)過蘋果，念過經(jīng)，主要以看風(fēng)水為業(yè)，憑著義德在方圓鄉(xiāng)里攢下好口碑，至今仍讓我受益。為人擇地安葬，他不論貴賤貧富，尤其鄉(xiāng)鄰受托，必盡心周全后事，選址擇日、料理儀軌，事事親力，不敢有半分敷衍。彼時，家中八口人，姊妹皆在求學(xué)，開支大、生活拮據(jù)，但他卻從不愿苛待他人而多取分文；遇家境貧寒者，僅收一兩元吉祥錢，略領(lǐng)心意。旁人勸他多收點(diǎn)補(bǔ)貼家用，他總淡淡擺手：“人家遭了難，能幫襯就多幫襯點(diǎn)。”他的仁厚，始終如明月般溫潤無聲，把艱難留給自己，把體諒給了旁人。這份樸素的善與誠，暖了一方水土，也贏得了鄉(xiāng)鄰的滿心敬重。然而供我求學(xué)、為我操辦婚事的欠款，是他不愿讓我分心、獨(dú)自扛了許久的重?fù)?dān)。</p> <p class="ql-block"> 我剛參加工作時，小妹還在求學(xué)，家里依舊窘迫。每次回家，我總?cè)滩蛔柶鹗欠襁€有未清欠款，想替父親分擔(dān)，他總語氣淡然篤定：“早還清了，你安心工作，別掛著家里?！蔽揖谷恍帕诉@份從容，從未深究笑容背后，他熬過多少不眠夜，省過多少粗茶淡飯，獨(dú)自咽下所有難處。如今年歲漸長，兒女亦長大成人，親歷歲月風(fēng)霜與肩頭責(zé)任，我才真正讀懂這份從容背后的隱忍與擔(dān)當(dāng)，懂了他當(dāng)年獨(dú)自扛下風(fēng)雨、護(hù)佑家人的深情與不易。</p> <p class="ql-block"> 父親非常堅強(qiáng)，從不愿拖累我們當(dāng)子女的，凡事都和母親扛著，直到胃疼得扛不住才找我去了醫(yī)院。誰也不曾料到，也難以相信，這唯一一次住院，竟成了我們永別的倒計時。二十年過去，我始終忘不了手術(shù)的前一夜，四叔幫父親洗澡的時辰，我守在公用洗澡房門口，任淚水奔涌而出，悲傷從此完全吞噬了往后的曰子。父親從手術(shù)臺下來后，怕他接受不了，我一直裝作若無其事，直到他離世，也沒敢告訴他真實病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聽母親說，手術(shù)后父親已然知曉自己的病情，卻裝出無知無畏的豁達(dá)堅強(qiáng)，拼盡全力維護(hù)大丈夫的尊嚴(yán)，再疼也咬牙不吭聲，竟然用這種方式給了我們最后的力量。這份深沉的愛，如明月清輝無聲無息，浸潤了往后的每一寸歲月。</p> <p class="ql-block"> 2005年古歷十一月十五夜，風(fēng)清月明，銀輝如水漫過庭院，落在窗欞上，灑滿屋子。沒有喧囂紛擾，父親在澄澈明月下安然離世，面容舒展無半分苦楚，仿佛借著清輝卸下半生重?fù)?dān)，歸于永恒安寧。月光靜靜流淌，像是為他送行，也把他的身影刻進(jìn)故鄉(xiāng)的皎潔里，融進(jìn)他走過的歲月深處。我攥著父親漸漸冷透的手，久久不肯松開，心底空落落的，仿佛生命里最珍貴的東西被生生抽走。千般不舍、萬般眷戀，皆化作無聲熱淚滑落，滴進(jìn)心底，凝成今生最深的惦念。</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送別父親，將他安葬在故土，看著新土覆棺，我才真切懂了永別的滋味。葬禮剛結(jié)束，我便翻出那本舊筆記本，按上面的姓名與數(shù)額一一登門還款，往日家里借的零碎物件，也盡數(shù)清點(diǎn)歸還。每到一戶，說明父親生前囑托、遞出錢物時，心里都格外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二十年過去，那本舊筆記本仍放在書房。偶爾翻開，仿佛還能觸到父親留下的溫度，想起那個冬月早晨的爐火，想起化作灰燼的借條，更想起十一月十五那夜澄澈的明月。</p> <p class="ql-block"> 是呵，那夜的月光照在了父親踏過的每一寸足跡上，只是薄薄一層土，人與人就再難相見了。但父親走后的二十年，每遇月明之夜，抬頭望見漫天清輝，便覺父親從未遠(yuǎn)去。那明月是他留下的燈，一盞映他安然離去，一盞為兒孫照亮未來。</p><p class="ql-block"> 明月如燈，清輝永續(xù)。父愛綿長，父德長存，歲歲照亮前路，念念皆安。</p> <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11日於鳳城小大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