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家的蟒擋山冬天是白色的，晶瑩剔透的雪花給溝溝壑壑蓋上一層厚厚的棉被，蟲兒，草兒，在被窩里香甜的睡著！</p> <p class="ql-block">五月的風(fēng)剛翻過太行余脈的最后一道山脊，老家的山就被一場盛大的花事喚醒了。</p> <p class="ql-block">山是極陡峭的，刀劈斧斫過一般。人走在山里，心總提著，腳要尋著實(shí)處才敢落下?？裳蠡逼蛺坶L在這樣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崖畔上，石縫里，它們的根，像一雙雙筋骨畢露、異常執(zhí)拗的手，死死地扣進(jìn)巖土深處。</p> <p class="ql-block">那些在陡峭崖壁上站了半輩子的洋槐樹，忽然卸下深綠的鎧甲，讓千萬串銀白的花穗垂落下來。</p> <p class="ql-block">風(fēng)微暖，枝頭還只是綴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綠，可只要布谷鳥在清晨叫過第一聲，花苞就像聽到號令的士兵，一夜之間綴滿所有枝條。像蓋了厚厚的一層雪！</p> <p class="ql-block">看那樹干，也多是虬曲的，帶著與風(fēng)雨搏斗過的痕跡，蒼黑的樹皮皴裂著，記錄著山里的歲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就在這樣嶙峋的枝干上，卻噴涌出那樣柔軟、那樣豐腴的一片白。</p> <p class="ql-block">那花開得密，一串串，沉甸甸的，將枝條都壓彎了，低低地垂下來，像是蒼老的母親，為她腳下的土地，捧出自己最純潔的乳汁。</p> <p class="ql-block">遠(yuǎn)遠(yuǎn)望去，陡峭的山坡便不再是枯燥的土黃與灰褐，而成了一匹巨大無敵的、流動的錦緞，白得浩浩蕩蕩，卻又在風(fēng)的吹拂下，漾起一層層溫柔的、銀色的浪。</p> <p class="ql-block">洋槐花不像別的山花那般張揚(yáng)，它的白是素凈的，帶著一點(diǎn)青，一點(diǎn)黃，像是宣紙上暈開的水墨，又像是月光洗過的玉。</p> <p class="ql-block">可它們又是那樣慷慨——每一穗都有幾十朵花，每一枝都有幾十穗，每一樹都有千百枝。于是，不起眼的小花聚在一起，便成了撼人心魄的花海。</p> <p class="ql-block">它們密密地?cái)D在一起，謙卑地垂著頭，仿佛自知不是園中名卉，只敢在這深山里悄悄開放。</p> <p class="ql-block">花瓣小小的，呈蝶形，兩片大的護(hù)著兩片小的，最里面還藏著一片卷曲的。</p> <p class="ql-block">在槐樹林的邊緣，山丹丹花舉著鮮紅的火炬，在石縫間燃燒！</p> <p class="ql-block">一些知名的，不知名的小花，蓬勃的向上展露自己的笑臉！</p> <p class="ql-block">這些五顏六色的野花與雪白的槐花相映成趣，把山坡織成了一幅色彩斑斕的錦緞。</p> <p class="ql-block">風(fēng)過處，花穗搖曳，那白色便流動起來，像是山在呼吸時胸膛的起伏。</p> <p class="ql-block">這花海不是靜止的，它在動：</p> <p class="ql-block">從山腳望去，整面坡都在流動，像誰把天上的云揉碎了撒在溝壑間，又被山風(fēng)推著緩緩漫過梯田的輪廓。</p> <p class="ql-block">蜂來了</p> <p class="ql-block">蝶來了</p> <p class="ql-block">鳥雀來了，連風(fēng)都成了?？?。</p> <p class="ql-block">放蜂的人，最知道哪個節(jié)點(diǎn)花開的正艷，蜜釀的最香！</p> <p class="ql-block">三哥的羊群是最先感知花期的。這些雪白的云朵總愛在槐樹林里打轉(zhuǎn)，羊兒們埋頭啃食掉落的花瓣，連羊毛都沾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白。</p> <p class="ql-block">我蹲在崖邊看它們移動，忽然發(fā)現(xiàn)羊群和花海竟形成奇妙的呼應(yīng)——地上的“白云”在花海里流動，樹上的“白雪”在風(fēng)中輕顫，恍惚間分不清哪是花哪是羊。</p> <p class="ql-block">一陣清風(fēng)吹過，滿山蒼翠中浮動著大片大片的云，這云不是輕飄飄的，而是沉甸甸地壓在枝頭，壓在山腰，把整座山的輪廓都染得柔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風(fēng)吹過時，那云便輕輕晃動，不是一團(tuán)一團(tuán)地飄，而是一層一層地蕩，蕩出山巒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村子就臥在山腳下，幾十戶人家，青瓦石墻，被這漫山的槐花圍抱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晨的炊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與山間的薄霧交融，竟分不清哪是人間煙火，哪是山中嵐靄。</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老屋的院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是呼吸著。這滿山的槐花香啊，它不只是香，它是記憶，是時間，是這片土地用四季輪回釀成的酒。</p> <p class="ql-block">它年年來，年年開，看著村里人出生、長大、老去，看著房屋倒塌又重建，看著山路從泥濘變成水泥又長出青苔。它不說話，但它什么都記得。</p> <p class="ql-block">洋槐花的香是藏不住的。它不像野薔薇那樣濃烈，也不似山梔子帶著甜膩，只是清清的、帶著草木氣息的甜。</p> <p class="ql-block">于是，整個村莊便都浮在這香海中了。炊煙是香的，井水是香的，連那些臥在墻根下打盹的黃狗，皮毛間仿佛也沾上了槐花的清甜氣息。</p> <p class="ql-block">花開得最盛時，整個村子都浮在香氣里——清晨推開窗，霧氣裹著花香漫進(jìn)灶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晌午坐在門檻上擇菜，連指尖都會沾著甜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了夜里，夢都是香的，仿佛躺在槐花堆里打滾，連枕頭套都浸著清芬。</p> <p class="ql-block">深呼吸時，這香便順著鼻腔鉆入肺腑，整個人都清澈起來。村里的老人說，槐花香能洗心，聞多了，心里的濁氣就散了。我信這話</p> <p class="ql-block">這花香是有聲音的。正午時分，你閉上眼睛站在槐樹下，會聽見嗡嗡的聲響——那是千萬只蜜蜂在花間忙碌。它們從這穗飛到那穗，毛茸茸的腿上沾滿了金黃的花粉。</p> <p class="ql-block">這花香是有形狀的。那不是一縷一縷的，而是一團(tuán)一團(tuán)、一片一片的，是鋪天蓋地、不由分說的。你走在山路上，忽然就被花香包圍了，像是跌進(jìn)了一個柔軟而芬芳的夢里。</p> <p class="ql-block">這香不甜膩，不濃烈，帶著山野的清氣，帶著晨露的濕潤，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那是草木的骨氣。</p> <p class="ql-block">夕陽西下時，槐花林變成了另一種景致。斜陽給每一穗花都鍍上了金邊，遠(yuǎn)遠(yuǎn)看去，整座山像是燃起了金色的火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牛羊開始下山，鈴鐺聲又響起來，這次是歸家的訊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炊煙再次升起，女人們站在院門口喚孩子回家吃飯，那呼喚聲在山谷間回蕩，被槐花的香氣托著，傳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p> <p class="ql-block">月亮升起來，是一彎細(xì)月，清冷冷地掛在天上。月光下的槐花林，成了一片朦朧的灰白，像是山的夢境。偶爾有夜鳥啼叫，聲音穿過花海，被過濾得格外空靈。</p> <p class="ql-block">夜幕降臨，槐花看不見了，但香氣更濃了。這時的香不再張揚(yáng)，而是沉靜下來，像潮水般慢慢漲滿山谷。</p> <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我起身回屋。推門的瞬間，最后一陣風(fēng)送來槐香，那樣濃郁，幾乎有了質(zhì)感。我知道，今夜我會夢見自己變成了一穗槐花，開在最高的枝頭，看腳下的村莊安睡，看遠(yuǎn)山如黛，看歲月在花香里，慢慢走遠(yuǎn)。</p> <p class="ql-block">槐花不僅好看、好聞，更是山里人的恩物。女人們提著竹籃上山，不用帶梯子——槐樹枝條柔韌，輕輕一拉，便能把開得最盛的穗子攏到跟前。指尖一捻，一穗花便落入掌心。</p> <p class="ql-block">這采摘是有講究的：要選將開未開的花苞，太嫩了香氣不足，太開了容易落瓣。孩子們也跟著來，他們不是來幫忙的，而是來解饞的——隨手摘下一穗，捋一把塞進(jìn)嘴里，那清甜便在舌尖化開，帶著山泉的涼意。</p> <p class="ql-block">采回來的槐花，能做出整個春天的滋味。最簡單的是蒸槐花：洗凈拌上面粉，上籠蒸一刻鐘，出鍋后拌上蒜泥、鹽和香油，便是山珍也比不上的時令美味。</p> <p class="ql-block">采回的槐花，帶著山間的露水與陽光，被傾在院里的青石板上。于是，家家戶戶的院子里，便都堆起一座座清香的“小雪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日子，這“雪”便化作了灶間無窮的美味。最常見的是蒸槐花，拌上薄薄一層面粉，上籠一蒸，出鍋時淋上幾滴新磨的芝麻油，那質(zhì)樸的甜香便直往人心里鉆。</p> <p class="ql-block">心靈手巧的主婦，還會用它和上雞蛋，烙成金黃噴香的槐花餅</p> <p class="ql-block">或是與五花肉一同剁碎了，包成一個個鼓囊囊的、清香撲鼻的槐花餃子。</p> <p class="ql-block">那時候，整個村莊的空氣里，除了花香，更添了一層溫暖的、熨帖脾胃的炊煙之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花的美麗，于是便從眼睛，從鼻子，一直走進(jìn)了人們的腸胃，化作了實(shí)實(shí)在在的、支撐生活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這些年離了故鄉(xiāng)，住進(jìn)了鋼筋水泥的叢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里的春天也有花，公園里，道路旁，一樹一樹，開得規(guī)規(guī)矩矩，熱熱鬧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我總覺得，那些花是“看”的，是妝點(diǎn)，是布景；而故鄉(xiāng)的槐花，卻是可以“活”的，它能吃，能用，能喂養(yǎng)生命，能連接記憶。</p> <p class="ql-block">昨夜有夢，我又回到了那陡峭的山坡下。風(fēng)過處，漫山遍野的槐樹都在搖動，揚(yáng)起一天溫軟的、清甜的白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雪落在我的眉上，唇上，帶著故鄉(xiāng)五月陽光的溫度，和母親蒸鍋里那般熟悉的、讓人安心的香氣。</p> <p class="ql-block">無論走多遠(yuǎn)，我知道，當(dāng)太陽再次升起，這漫山的槐花，依然會像云一樣浮在山間，依然會把整座山、整個村子、整個五月，都泡在它清冽而持久的香氣里。</p><p class="ql-block">年年如此。</p><p class="ql-block">歲歲如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