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次偶感風(fēng)寒，實際連帶著出來一堆毛病。起初只是喉嚨發(fā)癢，咳嗽兩聲，想著老了，哪能不病一回？可這小感冒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身體里那些年積下的舊賬。關(guān)節(jié)開始隱隱作痛，夜里翻身都費勁，呼吸也沉了下來，像是胸口壓了團濕棉花。我坐在屋里，窗外風(fēng)不大，窗簾卻總輕輕晃，仿佛連空氣都在提醒我：該歇一歇了。</p> <p class="ql-block">墻上的輸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水珠慢悠悠地滑落，像在數(shù)著時間。液體里偶爾浮起一個小氣泡，晃晃悠悠往上跑，像是想逃出這透明的牢籠。插座就在旁邊，電線纏繞著，像條安靜的蛇。這屋子很靜，靜得能聽見藥水滴進身體的聲音。我盯著那滴速，心想，人老了，連藥都得一點一點喂，急不得。</p> <p class="ql-block">老同志睏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腦袋一歪，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眼鏡也沒摘，就那么架在鼻梁上，鏡片蒙了層薄霧。呼吸變得均勻，嘴角微微松開，像是終于卸下了什么重?fù)?dān)。屋里沒人說話，連機器都放輕了聲音。這一刻，安靜得像一場小小的休戰(zhàn)——病魔也暫且退后幾步，容他喘口氣。</p> <p class="ql-block">霧化機嗡嗡響著，手握著那支藍(lán)白相間的管子，像是握著一根通往肺腑的信使。藥霧從口鼻鉆進去，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化學(xué)味兒。床頭的記錄板上寫著日期和劑量，字跡潦草，像醫(yī)生匆忙間留下的暗號。這機器比藥片聰明，不經(jīng)過胃，直奔戰(zhàn)場，把藥送到最深的地方。我盯著那升騰的白霧，心想，現(xiàn)代醫(yī)學(xué)，也不過是讓身體多撐一會兒的巧勁罷了。</p> <p class="ql-block">老得盯著它。那臺機器，那根管子，那個紅燈一閃一閃的儀器。它們成了房間里最活躍的存在，比我還精神。我戴著氧氣管，鼻翼兩側(cè)被壓出淺淺的印子，像歲月又添了一筆。窗外天光漸暗，窗簾半拉著，影子斜鋪在地上。我數(shù)著那紅燈的閃爍，一下，又一下，像在確認(rèn)自己還活著。</p> <p class="ql-block">電線、布條、黑帶子纏繞在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命。那臺機器上有個紅燈，總在夜里亮著，像是守夜人。藍(lán)色的布蓋著腿，冷的時候它還在，熱的時候它也在。這些物件，平日里看不見，一病就全冒出來了——原來人活著，靠的不只是心跳，還有這一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妮o助。</p> <p class="ql-block">鹽酸莫西沙星，氯化鈉，包裝袋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字，像天書。我認(rèn)不得那些化學(xué)名，只認(rèn)得“抗生素”三個字。護士說這是好藥，殺菌的，像掃雷隊一樣在身體里排雷?？晌倚睦锴宄?，這哪是殺菌，分明是拿自己當(dāng)戰(zhàn)場，炸一遍，再養(yǎng)一遍。藥液一袋接一袋地掛上去，像是給枯樹澆水，只求它別倒。</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人老了，一場風(fēng)寒，就能掀出整片荒原。病不是突然來的，它早就在那兒，悄悄壘著墻。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坐在這一間淺色墻壁的屋子里，看著藥水一滴滴落下，等身體和時間，慢慢講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