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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進城

長安彬風堂

<p class="ql-block"><b>【免責聲明】</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37, 35, 8);">以下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請勿對號入座。</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作者：王懷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豫西北山區(qū)貧瘠的黃土地到古都長安的水泥叢林，吳鵬飛的進城之路始于西岳華山腳下的蓮花寺兵營沉穩(wěn)悠揚的軍號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他十八歲，雖然瘦得像根竹竿，可眼里卻蘊藏著山民特有的精明與執(zhí)拗。很有眼色的他，參加新兵訓練場時，已經(jīng)知道在連長面前多跑幾公里，也會積極主動幫著指導員收發(fā)材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年之后，這個豫西北臭小子憑著“腦袋靈活”和一手好字，被調(diào)到團部做文書兼保管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吳鵬飛真正的命運轉折，發(fā)生在一個秋日的傍晚。團長的女兒李艷來辦公室找父親，正好看到伏案整理文件的吳鵬飛，輪廓分明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專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個月后，團部傳出消息：吳鵬飛成了團長家?？?。又過了半年，全團上下都已經(jīng)知道，那個豫西北來的窮小子要當團長的乘龍快婿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婚禮在團部大禮堂舉行，吳鵬飛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前的紅花映得他滿臉紅光。酒過三巡，他拉著愛妻李艷一起向岳父大人舉杯敬酒道：“爸，我吳鵬飛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了您和李艷。從今往后，我就是您手里的一桿槍，你指哪，我打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婚后的吳鵬飛如虎添翼。他待人豪爽大氣，低調(diào)不張揚。若是那個戰(zhàn)友家里有困難，他總是第一個伸出援手去慰問。遇到上級交代的任務，他卻總能高調(diào)完成得滴水不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吳鵬飛不近女色，卻在酒桌上豪情萬丈。從排長到連長，從營教導員到團政委，每一步都走得穩(wěn)當扎實。“鵬飛這個人，有能力，會辦事，更難得的是忠心?！本瓦B后來做了師長的老岳父，在退休之前都這樣評價自己的這位好女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十二歲那年，吳鵬飛卻毅然決然的離開部隊并選擇回地方自主擇業(yè)。他在告別儀式上眼眶微紅的說道：“部隊培養(yǎng)了我二十多年，這份恩情我一輩子不忘，希望自己轉業(yè)到地方后，能夠再干出一番大事業(yè)來！”臺下掌聲雷動，沒人看到他轉身時嘴角的一抹笑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實，開發(fā)區(qū)管委會副主任的聘書，早已鎖在他辦公桌抽屜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開發(fā)區(qū)的日子，是吳鵬飛人生的高光巔峰時期。他分管的土地規(guī)劃、招商引資等工作，手中的紅筆一劃圈，就是數(shù)千過億的鈔票在洪水般的流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起初，他的腦海里還記得部隊的紀律和做人的準則，既推過幾次宴請，也拒過幾張購物卡?？僧?shù)谝粋€開發(fā)商把兩箱年份茅臺直接送到他新買的湖景大平層里時，他盯著那泛著金光的包裝，想起了豫西北老家漏雨的土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不為例！”他拍了拍開發(fā)商的肩膀。從此以后，他逐漸的注意起自己的飲食起居和養(yǎng)生保健來，除了定期游泳鍛煉，吃的也越來越講究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抽煙必須“中華”，酒也從從最初的“茅臺”漸漸換成了高端的紅酒。有一次酒過三巡，他對密友透露：“哥們兒，我和幾個朋友在賀蘭山下搞了個酒莊，那邊的葡萄陽光充足，釀出來的酒才夠勁?！?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吳鵬飛的“講究”不僅體現(xiàn)在吃喝上。他辦事講究“效率”，批地講究“時機”，說話講究“分寸”，交友講究“層次”，聚會講究“圈子”。面對上級領導，他是最貼心的下屬。對于托他辦事的人，卻成了最難琢磨的泥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開發(fā)區(qū)內(nèi)的城中村改造項目讓看上去面目和善吳鵬飛第一次展現(xiàn)出“狠”的一面。三百多戶居民因不滿意補償方案，集體要到管委會抗議，吳鵬飛被派去現(xiàn)場處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毛料西裝，健步跳上一處臨時搭建的臺子上，手里捏著擴音器道：“鄉(xiāng)親們，我們的城市建設總要有人做出犧牲，政府給的補償是合法的、合理的，也是合情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臺下一位白發(fā)老者顫巍巍地抬頭喊道：“吳主任，關鍵是你補償?shù)哪屈c錢，我們買不起新房啊！我在這兒住了一輩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吳鵬飛未等老人說完，他便收起了笑容道：“老人家，國家政策可不是討價還價。開發(fā)區(qū)定的是下周一開始拆遷，配合的有獎勵，不配合的……”后面的話他雖然沒有說完，但眼里射出來的冷光，卻讓前排的人不禁后退一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據(jù)說當天夜里，村子里幾個“釘子戶”的家門就被一伙兒不明身份的人砸開。第二天，抗議的人群少去了一大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項目順利推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慶功宴上，投資商敬酒：“吳主任真是雷厲風行！”吳鵬飛抿了一口紅酒，淡淡地說：“對待這些普通老百姓，你不能太軟。他們會蹬鼻子上臉，今天要一寸，明天就要一尺，貪婪著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讓吳鵬飛徹底淪陷的人，是“大佬”姚振華書記。姚是市里的重要領導，開發(fā)區(qū)許多項目都要他點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次拜見姚書記時，姚聽完他沒有拖泥帶水的口頭報告，就感覺到了眼前這個轉業(yè)軍人身上，有一股子自己賞識的氣場。兩人握手時，他便特意拍了拍吳鵬飛的肩膀說：“小伙子不錯，有魄力，像我年輕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那以后，吳鵬飛成了姚振華最忠實的“兵”。姚書記喜歡古董字畫，吳鵬飛就周末跑遍畫廊。姚的兒媳要開辦公司，吳鵬飛一天之內(nèi)就給辦齊所有手續(xù)。姚書記說“某某項目要抓緊”，吳鵬飛定會連夜召開協(xié)調(diào)推進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然，姚振華自然也沒有虧待他。開發(fā)區(qū)二期核心區(qū)域有一塊百余畝的土地，吳鵬飛就憑姚老大的一句話，便以“工業(yè)用地”性質低價出讓給其妻弟的公司去開發(fā)。三個月后，再進行規(guī)劃調(diào)整，土地變?yōu)樯虡I(yè)用地，價值翻了二十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簽字那天，吳鵬飛握筆的手也發(fā)抖了一下。那一刻，他忽而想起了自己當兵時宣誓的場景，耳畔也飄出來岳父曾說過“要守住底線”的話。可當他抬起頭和姚振華鼓勵自己的眼神對視的一瞬間，便重重地簽下了名字，筆尖力透紙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吳鵬飛最后一次高調(diào)亮相，是在開發(fā)區(qū)十年慶典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坐在主席臺第二排，身后是巨幅開發(fā)區(qū)全景圖。輪到他站起來發(fā)言時，他脫稿講了二十分鐘，從創(chuàng)業(yè)艱難講到輝煌成就，最后動情地說：“這一切，都要感謝組織的培養(yǎng)，領導的信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臺下掌聲如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人知道，此時紀委的調(diào)查已經(jīng)悄然展開。一封封舉報信像秋天的落葉，悄悄堆滿了某個辦公室的案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留置通知書送達時，吳鵬飛正在朋友的私人會所里品鑒剛從賀蘭山酒莊運抵古城長安的新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曳，他對著窗外透進來的一縷陽光欣賞酒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手機突然響了?！皡侵魅?，姚振華被帶走了?！本票涞兀宕嗟乃榱崖曉谏角f里回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審訊室里，吳鵬飛最初一句話也不說。直到辦案人員拿出一疊照片，既有他老家新蓋的三層小洋樓，也有他兒子在國外的賬戶流水，還有他收藏的名酒和字畫，等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些都是我合法收入！”他紅著眼睛向辦案人員爭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姚振華幫你批的地呢？你幫姚家洗的錢呢？”聽到“姚振華”三個字，吳鵬飛突然激動起來：“姚書記是我的領導，是我的恩人！我對他忠心耿耿，你們不能這樣對待一個為城市發(fā)展做出貢獻的老領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辦案人員冷冷地問：“你對你主子忠心，那對那些被強拆的老百姓呢？對被你索賄的企業(yè)主呢？對你的初心呢？”吳鵬飛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頭，神情頹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刻，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從豫西山區(qū)走出來的瘦小子，站在蓮花寺山下，望著遠方的城市，滿眼都是渴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案件審理期間，辦案人員去了吳鵬飛老家調(diào)查。村里的老人還記得他當年參軍離鄉(xiāng)的情景：一身半舊的軍裝，背著簡單的行囊，在村口給爹娘磕了三個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娃走的時候說，混不出人樣不回來。”老人搖著蒲扇，“后來他真出息了，開著小車回來，還給村里修了路?？勺詈笠淮位貋?，匆匆忙忙的，連口水都沒喝就走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判決那天，吳鵬飛頭發(fā)花白，背微微佝僂。聽到“有期徒刑十五年”時，他身體晃了晃，但很快站穩(wěn)。被帶出法庭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卻是空無一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警車駛過開發(fā)區(qū)，他親手批建的高樓大廈在窗外飛馳。吳鵬飛閉上眼，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進城”的情景：綠皮火車緩緩進站，站臺上人潮涌動，他緊緊攥著軍裝口袋里的五塊錢，既害怕，又興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的他，只想在這座城市有個立足之地。卻沒想到，進城的路走得太急太貪，最終迷失了歸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