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張文華</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歷經(jīng)大半年的時間,一個療程的替妥尤單抗治療結(jié)束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做完療程評估,出院那天,我特意在醫(yī)生辦公室走廊里徘徊了片刻,望著湯主任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門,心里空落落的。那份懸而未決,促使我在一個她門診的日子,再次走進了長征醫(yī)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得益于軍屬的身份,我很快被叫了號。候診區(qū)那些焦灼張望、數(shù)著漫長時間的面孔,被輕輕關(guān)在了門外。這份優(yōu)待讓我心下稍安,卻也平添一絲隱隱的愧意——在這條求醫(yī)的路上,我竟比許多人走得稍顯順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診室里很安靜,窗明幾凈。湯醫(yī)生端坐在那里,一襲白大褂素潔如雪,襯得面容愈發(fā)溫雅。見我進來,她微笑著抬起眼,目光平和地迎上我的視線,那雙如水的眸子下依舊是一泓靜水般的專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空著手走進診室,正待開口說明來意,卻見她已轉(zhuǎn)過身,目光移向屏幕,指尖在鍵盤上輕輕一點,動作流暢而自然?!澳愕膱蟾?,都在這里了?!彼郎芈暤?,聲音不高,卻讓整個空間都沉淀下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多余——那些我視若珍寶、反復(fù)翻閱的紙質(zhì)報告,在她這里,不過是一串無聲的數(shù)字,一片在系統(tǒng)里沉靜流淌的數(shù)據(jù)湖。她不需要我?guī)砣魏巫C明,我的身體,我這一程的艱辛與好轉(zhuǎn),早已以一種特定的形式,安靜地躺在她面前的這片熒光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診室里很安靜,只有鼠標(biāo)滾輪細微的滑動聲。她俯身向前,目光在屏幕上一行行地巡弋,像一位老練的農(nóng)人,在審視自家田地里每株作物的長勢。那熒熒的光映在她專注的側(cè)臉上,將她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我忽然感到一種奇特的安心——我不再是一個需要不斷自證病痛的敘述者,我的全部經(jīng)歷,正以一種更客觀、更精確的語言,在與她直接對話。</span></p> <p class="ql-block"> 良久,她抬起頭,目光溫和而坦誠。</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數(shù)據(jù)我都仔細看過了,”她的聲音像山澗的溪水,洗去了我心頭最后一絲忐忑,“替妥尤的效果,在控制炎癥和回退突眼上,已經(jīng)盡了它最大的努力。但是,”她的話鋒輕輕一轉(zhuǎn),如手術(shù)刀般精準地切中了那個我最深的遺憾,“復(fù)視這個問題,它確實還沒有解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點了點頭。那揮之不去的重影,早已無聲地侵蝕著我的日?!噹炖锿7帕舜蟀肽攴e了厚厚灰塵的汽車,因為無法判斷距離而再未啟動;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只能瞇起眼、戴上厚重的墨鏡,才敢短暫地望向窗外;曾經(jīng)璀璨的霓虹,如今化作一片模糊晃動的色斑,再也拼不出清晰的輪廓。更不用說眼睛不時襲來的脹痛,像一根細針,時刻提醒著我視覺的失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所以,”她略作沉吟,每一個字都帶著權(quán)衡后的重量,“從我的角度判斷,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可能還是需要眼科的同事介入,通過手術(shù)來矯正替妥尤尚未解決的復(fù)視問題?!?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手術(shù)”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不像一個判決,更像是一份清晰的路線圖。它標(biāo)志著一個階段的結(jié)束,和另一個階段的開啟。替妥尤的耕耘已然收獲了一片平整的土地,而接下來,需要另一位匠人,來修整那條尚未通暢的“視覺渠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不是轉(zhuǎn)手,而是一場無聲的接力。她在此處停下腳步,將積累了全部數(shù)據(jù)的“地圖”——那些她無需我攜帶,便已了然于胸的過往——鄭重地,指向了下一個路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望著她,腦海里閃過盤山路上那片被護目鏡過濾的藍天。所有的治療,都像那迂回的山路,一程接一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目的是為了讓你獲得更好的視覺體驗?!彼詈笳f。</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起身道謝,空著手走出診室,卻覺得比來時更加充實。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我前方投下清晰的光影——這一次,我試著迎向那光,雖然仍有暈影,卻不再下意識地閃躲。我知道,下一段路程的通行證,早已不在我的手中,而在那片她為我仔細審視過的熒光里,在那場無聲而精準的接力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