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吃大米飯，是一場寂靜的、近乎神圣的盛宴。</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一年秋天，供銷社的劉叔叔送來三碗大米。我們幾個孩子高興得跳了起來——那歡喜，甚至勝過過年聞到肉香。三碗米，大約三斤，如今看來微不足道，但在七口之家的當(dāng)時，卻顯得格外金貴。那時大米是憑糧票供應(yīng)的稀罕物，大多數(shù)農(nóng)村人家終年以燕麥、蕎麥和洋芋為主食。這是我們第一次擁有大米，是從無到有的擁有。</p><p class="ql-block"> 母親用升子把米端回來時，我們立刻圍了上去。米粒晶瑩、潔白，像一把細碎的珍珠躺在木質(zhì)升子里。我伸手摸了摸，光滑、微涼，原來世界上真有這么好看的糧食。</p><p class="ql-block"> 母親揀米、淘米，我們都跟在身旁，仿佛她手里捧的是易碎的珍寶，而我們是不成儀仗的衛(wèi)兵。米下了鍋，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木鍋蓋被蒸汽頂起，又落下，發(fā)出低沉而安穩(wěn)的“梆、梆”聲。一股清甜的、帶著暖意的米香彌漫開來，逐漸盈滿整個灶房。那香氣不如豬肉燴洋芋那般濃烈，卻更讓人心頭發(fā)軟。我們圍在灶臺邊，一遍遍吸著鼻子，誰也不愿離開，好像一轉(zhuǎn)身，那香氣就會被人偷走似的。</p><p class="ql-block"> 飯終于好了。樣子和現(xiàn)在的煲仔飯有些相似：雪白的米飯上，澆著一層豬肉燴洋芋。說是豬肉燴洋芋，其實洋芋丁里只藏著零星的肉沫。但對我們這些吃慣了燕麥片片、蕎面攪團的孩子來說，這已是難得的豐盛。</p><p class="ql-block"> 我用筷子輕輕撥開面上焦黃的洋芋與零星的肉沫，底下露出一粒粒飽滿、潤澤的飯。它們比生米更白、更亮，像被水光浸透的玉。含進嘴里，糯、軟、滑，咀嚼時，一絲清甜慢慢滲出——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讓人渾身酥麻的滋味。就著久違的肉香，我們埋頭吃起來。那一餐，沒有人說話，只有碗筷輕碰的細響。許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種全身心被食物撫慰的安寧，就叫作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