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姨是姥姥姥爺?shù)牡谝粋€孩子，小時候因一場高燒打針失聰，從此墜入無聲的世界。家里條件不好，姥爺常年在外打零工，姥姥大字不識一個，無人為她尋醫(yī)問藥，成了聾啞人。母親常說大姨極聰明，心靈手又巧，剪裁縫紉，畫畫做飯樣樣在行，也許命運奪走了她的聲音，又把靈氣塞進她手中。每每聽母親說起，總會在心里默默勾勒大姨的樣子。我和先生結(jié)婚后，公公聽力不好，常年佩戴助聽器。母親便常念叨，如果大姨戴助聽器的話，也許能聽見呢。話里話外遺憾那么濃。</p><p class="ql-block"> 到了嫁娶的年紀，有人介紹大姨父，大姨不樂意，因為大姨父比大姨大整整一旬（12歲），而且禿頭。不知最后為什么還是嫁了，大抵是自己聾啞，家貧如洗，沒有嫁妝，終究妥協(xié)。大姨父家日子也很艱難，于是舉家去了黑龍江謀生，那時我尚未出生。路遠音稀，她不會說亦不會寫，親緣便如斷了線的風(fēng)箏，飄在北方的風(fēng)雪里。多年后，我讀小學(xué)時，借助我這個小小孩童和大姨家的哥哥姐姐偶爾通信，稚嫩筆觸，零星信息。再后來，信不寫了，電話都很少打。</p> <p class="ql-block"> 唯有姥爺去過大姨家一次，那時他喉癌，歸來已是晚期。大姐送姥爺回來時我大概10歲出頭。大姐是大姨家老大，大哥和二哥是雙胞胎，三哥耳朵不好，妹妹和我同年，其實我也不清楚到底誰大。還有一個弟弟，更是毫無印象。這么多年過去了，細細想來，大姐很像大姨，白白凈凈，頭發(fā)微卷，梳成一條又黑又亮的大辮子。地道的東北口音，不說話文文靜靜，一說話爽利極了。</p> <p class="ql-block"> 除了大姐，我只見過二哥，他曾在我家住過一陣。家里開飯店，二哥風(fēng)風(fēng)火火，前廚后廚地奔忙，陀螺一樣。他個子不高，也是天生卷發(fā)，人瘦瘦小小，每天笑嘻嘻，誰料脾氣卻烈如火。一次醉漢鬧事，好家伙！他抄起凳子就沖上去，嚇得母親趕緊攔著。那一刻我想，沉默與隱忍的血脈里，還深藏著被生活磨出的倔強與血性。他不善言辭，卻用行動在這人世間刻下自己的痕跡。</p> <p class="ql-block"> 2004年大姨和大姨父回來過一次，因為放心不下二哥。那是我與大姨的唯一一次見面。老媽與大姨抱頭痛哭，姐倆20多年沒見，好不容易見到了卻無法傾訴，眼淚落了又落，止也止不住。我站在一旁，心被狠狠揪住，那么痛。那時姥姥還在，我正準備結(jié)婚，紅門簾上，大姨親手按東北風(fēng)俗縫上一枚枚硬幣，圓圓滿滿，寓意團圓吉祥。親友們無不贊嘆，可他們未等到我成婚，便帶著二哥匆匆返回哈爾濱。那一年，大姨離開家鄉(xiāng)25年。</p> <p class="ql-block"> 后來姥姥走了，不久后，噩耗傳來——大姨病重，又是癌癥。母親想和老姨、老舅同去探望，可誰也走不開，或嫌路遠，或計較花費，終究無人同行。最后，只有父親陪著母親坐了一程又一程的火車。歸來后，母親整日落淚，反復(fù)念叨：“她一輩子沒說過話，心里得多憋屈啊……孩子們不省心啊，家里又窮，她心里惦記卻說不出來。”那郁結(jié)于心的苦，或許正是病根。命運何其不公，連告別，都是如此倉促而孤獨。</p> <p class="ql-block"> 這次相見，已是最后一面。大姨走時不過六十出頭，如姥爺走時一樣年輕。母親好長時間無法釋懷，直到有一次夢到姥爺和大姨，他們排在長長的隊伍后面，母親看到也忙跑過去想和他們一起排，姥爺和大姨都疾言厲色“你來干什么，快回去！”母親覺得姥爺和大姨往生去了，而自己還有長長的日子要過，自此釋然。</p><p class="ql-block"> 隨著大姨的離去，這份親緣也如燃盡的燭火漸漸黯淡。大家各自奔忙，與大姨子女的聯(lián)系越來越少，音信近乎斷絕。多年過去，前些天回娘家，母親說起大姨家的鄰居回鄉(xiāng)探親，從他口中得知：大姨父在大姨走后不久也去了。大哥去年走了，二哥今年也走了，大姐夫也已不在。我的心一下子難以接受這么多的壞消息，悶悶的感覺呼吸都困難。他們不過五十多歲，竟接連離去，如秋風(fēng)掃過落葉，無聲又無息。母親又說，妹妹在韓國打工，多年未歸。</p> <p class="ql-block"> 心痛難抑，總想寫點什么，可那些親人，于我而言幾近陌生。有的從未謀面，有的匆匆一瞥，相聚的時光那么短暫。記憶零落成碎片，散在時光的河里，我拼命拾起，想把它們穿成完整的鏈，可線總斷，珠總散。最后只能寫下這些片段，像在荒原里點一盞燈，盼望那微微的亮光照見那曾存在過的沉默而堅韌的身影——大姨，你來過，愛過，痛過。你走了，讓我用這些文字輕輕喚你一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