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老了，便愈發(fā)懷舊，思親，思鄉(xiāng)。我七歲離家，可終究是“少小離家老未回”，唯余“鄉(xiāng)音未改鬢毛衰”。雖久別故土，然心底那份思念從未褪色。與其說是情，不如謂之夢——一縷朦朧的鄉(xiāng)愁之夢。夢里浮現(xiàn)的，是饒陽的金絲雜面、熏腸、蔓菁粥、高粱面烙餅（秫面餅）、饒陽豆腐腦，還有那幾乎被遺忘的“凍粉”……它們不是舌尖上的滋味，而是歲月深處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如今市面上最火的，莫過于“肅寧沃北熏腸”。肅寧與饒陽，一屬滄州，一歸衡水，卻山水相依，歷史上同屬河間府轄地。姥爺家東歧河距肅寧不過十余華里，兩地語言相通，風(fēng)俗相近。饒陽人念“饒”為“堯”，肅寧人讀“肅”如“許”，這獨特的鄉(xiāng)音，成了辨認(rèn)真假老鄉(xiāng)的暗語。</p><p class="ql-block">那根根熏香濃郁的沃北腸，裹挾的不只是風(fēng)味，更是濃濃的鄉(xiāng)情。年關(guān)將至，尋的豈止是年味？那是童年記憶里的味道，是廟會上燒餅卷著豬頭肉與熏腸的滿足，兒時雖只嘗過幾回，那滋味卻深烙味蕾。于是，我在網(wǎng)上下單拍了“正宗”沃北腸，仿佛一口咬下，便能穿越回兒時的年節(jié)。</p> <p class="ql-block">在《拼多多》搜索商品時，一個陌生的字眼跳入眼簾——“片粉”。何為片粉？點開介紹，竟悄然勾起一段塵封已久的回憶。</p><p class="ql-block">那是1955年1月23日，農(nóng)歷除夕，我們?nèi)以谖浒部h磁山北小莊租住的農(nóng)舍中，度過離鄉(xiāng)后的第一個團圓年。那晚，父母忙著和面調(diào)餡，大哥哄著妹妹小娥，我則在一旁打下手。父親難得大方舍得燒煤，讓我從煤堆里撿來塊煤，把爐火燒得通紅從未有的暖和，室內(nèi)彌漫著煤焦油的氣味，絲毫不影響其樂融融的節(jié)日氣氛。</p><p class="ql-block">母親一邊拌餡，一邊輕聲說：“我小時候，你姥爺過年包的素餡餃子可香了，有黃韭、雞蛋，還有凍粉?！?，她語氣微頓，眼中掠過一絲追憶——那是對已故父母的深切思念，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何況又是在異地他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父親接過話頭，嘆息道：“多年不見那東西了，怕是早已失傳?！?，那一刻，爐火映照著他沉默的臉，思鄉(xiāng)之情如煙彌漫。他們生于亂世，童年在動蕩中飄搖，青年歷經(jīng)抗戰(zhàn)與解放戰(zhàn)爭，哪還有閑情逸致品嘗家鄉(xiāng)風(fēng)味？新中國初立，又遠徙他鄉(xiāng)，冀中特有的“片粉”自然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母親一句我從未見過更從未吃過的“凍粉”，在我心中種下七十余年的疑惑；父親一句“失傳”，讓我一度以為那味道永難尋回?？扇缃?，“片粉”二字重現(xiàn)眼前，仿佛命運的伏筆終于揭曉。母親童年的記憶，竟成了我晚年的執(zhí)念，這份味道的傳承，悄然跨越百年光陰。</p> <p class="ql-block">據(jù)我推算母親記憶中姥爺做的素餡餃子，應(yīng)該是一九二一年--一九二八年間的事。 </p><p class="ql-block">上個世紀(jì)二十年代，軍伐混戰(zhàn)國家極弱極貧、民不聊生，蘇聯(lián)扇動“蒙獨” 勢力，打著“民族自決”的旗號叫囂著“獨立”。中國版圖仍是“夢駝鈴”時代的“海棠葉”，駝鈴聲打破外蒙古戈壁灘的寂靜，我姥爺正是這駝隊中的一員，在大庫侖(今烏蘭巴托)經(jīng)商。因不肯加入所謂的“蒙古國”國藉而被驅(qū)逐，那是一次驚心動魄的大逃亡，姥爺親歷了祖國領(lǐng)土被割裂，揮不去的“海棠血淚”。</p><p class="ql-block">那是個夏天，開始了回故鄉(xiāng)之路，為避不測不敢走大路，專走無人煙的荒野沼澤地，蚊蠅叮咬野獸出沒，馬腿常被蛇纏繞，膽戰(zhàn)心驚忍饑挨餓。終于回到了保定，心神未定卜了一卦，曰：元氣大傷矣！ 埋下了大病隱患。</p><p class="ql-block">姥爺是賣買人常年在外，南北大菜嘗過、見多識廣，姥爺勤勤懇懇心靈手巧、好學(xué)、善動手，做得一手好飯菜。自大庫侖回鄉(xiāng)后至去世幾年一直在家鄉(xiāng)，做飯成了姥爺?shù)摹皩＠?。母親常嘆息“那時年歲太小， 也沒有跟你姥爺學(xué)學(xué)做飯”。</p> <p class="ql-block">我細(xì)細(xì)讀著“片粉”的介紹：所用原料為綠豆粉或紅薯粉，一，能涼拌，可熱炒，能入餡包餃子、包子；二，僅流行于冀中一帶；三，形似粉皮而更柔韌滑嫩。這三點，讓我心頭一震——它極可能就是母親口中的“凍粉”！民間亦有稱“團粉”或“水粉”說，皆指向同一種食物。那一刻，我仿佛看見百年前的灶臺邊，姥爺正親手制作這晶瑩剔透的佳品。追尋母親記憶中的味道，實則是追尋一段被時光掩埋的鄉(xiāng)情，對故去的先輩們的追思。一種味道，足以喚醒游子心底最柔軟的共鳴，讓漂泊的靈魂在舌尖上歸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我決意下單“片粉”。若它是母親所說的“凍粉”，那便不只是嘗一口食物，而是完成一場跨越百年的味覺朝圣。母親兒時的滋味，竟在我耄耋之年重現(xiàn)，何其有幸！這不僅是對逝去親人的告慰，更是對后輩的饋贈——讓孫女們也嘗一嘗，曾祖母口中那“有凍粉的素餡餃子”，讓這份味道繼續(xù)流淌在血脈之中。</p> <p class="ql-block">未曾想，一番搜索竟發(fā)現(xiàn)，臨近春節(jié)，各地商家普遍缺貨，需待年后發(fā)貨。在這個物資豐盈、愁賣不愁買的年代，竟還有如此緊俏之物！我不甘心，轉(zhuǎn)而向客服親切喚一聲“老鄉(xiāng)，我是饒陽的?！?，果然，鄉(xiāng)音一出，情誼立現(xiàn)，對方立刻安排發(fā)貨，付款后一分鐘未耽，迅速寄出。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個靠人情與信任維系的鄉(xiāng)土民風(fēng)。</p> <p class="ql-block">“片粉”終于到貨，我迫不及待拆開包裹。只見一片片晶瑩剔透，柔韌似膠，果真如“果凍”般玲瓏剔透。難怪母親稱之為“凍粉”——這名字，既寫實又有詩意。片粉靜靜躺在包裝中，我卻把它當(dāng)成一件珍貴“文物”終被挖掘，仿佛沉睡百年的記憶，正等待被喚醒。</p> <p class="ql-block">我迫不及待用“片粉”調(diào)了一鍋素餡：配以香菇、韭菜、雞蛋、海米，包成餃子。水沸下鍋，餃子翻滾如白蓮。出鍋時，熱氣氤氳，香氣撲鼻。咬一口，片粉依舊保持形狀，入口滑嫩如涼粉，卻多了一份獨特的彈性與清甜?，F(xiàn)代人或覺平淡，可我?guī)е倌甑暮闷媾c敬畏去品嘗——這一口，不只是食物，是時光的饋贈，是母親童年灶臺邊的煙火，是姥爺逃亡歸來后親手調(diào)制的溫情。</p> <p class="ql-block">我要輕聲告訴天上的父母：“您們兒時的味道，我終于嘗到了！”，那曾以為失傳的“凍粉”，如今以“片粉”之名重現(xiàn)人間。它不只是冀中大地的一味特產(chǎn)，更是一段鄉(xiāng)愁的載體，一種血脈的延續(xù)。片片晶瑩，承載的不只是滋味，是百年離散中的守望，是游子夢中不滅的燈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