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離開書案前，我又向窗外望了一眼，夜色已濃，那一片山茶的紅，看不見了。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黑暗里，紅著……</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山茶不爭(zhēng)春》</span></p> <p class="ql-block">清早推開門，階前濕漉漉的，夜里想必是下了場(chǎng)無聲的細(xì)雨。</p><p class="ql-block">空氣里有股清冽的、混著泥土腥氣的味道，直往人肺葉里鉆，我緊了緊衣領(lǐng)，目光卻教墻角那一片灼灼的紅給攫住了。是那株老山茶，不知何時(shí)，已悶聲不響地開得這般繁盛了。</p><p class="ql-block">花瓣上凝著細(xì)密的水珠子，沉甸甸的，將開未開的花苞也給壓彎了些，可那紅，卻是任何寒意也壓不住的，濃得化不開，像是把積攢了一冬的血?dú)馊珖I了出來，潑潑灑灑地濺在這片灰蒙蒙的天地間。</p> <p class="ql-block">我走近了，看那層層疊疊的花瓣，邊緣已有些焦褐的痕跡，是昨夜風(fēng)雨留下的齒痕么？然而它依舊開著，坦然地，甚至有些執(zhí)拗地開著。這般的景致，無端地，便將我的魂靈兒攝了去，跌進(jìn)一片遙遠(yuǎn)的、同樣彌漫著山茶花氣味的時(shí)光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那該是三十多年前了。也是在這樣一個(gè)春寒猶厲的早晨，外祖母牽著我，走在老屋后泥濘的田埂上。她的手是溫?zé)岬?、粗糙的，布滿溝壑，卻有著磐石般的安穩(wěn)。那時(shí)節(jié)，四周的田野也是這般寂靜，只聽得見我們腳踩在枯草上窸窸窣窣的碎響，間或有一兩聲清越的鳥鳴，從霧靄沉沉的竹林深處傳來，空靈靈的，愈發(fā)顯得天地空曠。</p><p class="ql-block">走著走著，外祖母忽然停下，指著不遠(yuǎn)處一抹瑟縮在晨霧里的紅影，輕聲說：“瞧，山茶開了?！?lt;/p> <p class="ql-block">我們走過去。</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株野山茶，生在亂石與荊棘的間隙，身形算不得高大，枝葉也疏疏落落的，可就在那看似枯瘦的枝頭，竟擎著三五朵花。</p><p class="ql-block">那花，遠(yuǎn)沒有我眼前這株家養(yǎng)的肥碩，花瓣單薄些，顏色卻是一樣的烈，紅得驚心，像是寒夜里兀自跳動(dòng)的一簇火焰。</p><p class="ql-block">外祖母伸出那雙操勞一世的手，極輕緩地，拂去一朵將綻花朵上的寒露，仿佛怕驚擾了一個(gè)過于脆弱的夢(mèng)。她那時(shí)說了什么，具體的詞句已在記憶的長(zhǎng)河里漫漶不清了，只記得那語調(diào)，是和這山茶花、和這料峭春風(fēng)一般無二的，帶著一種平靜的、認(rèn)命的，卻又內(nèi)含筋骨的味道。她似乎說，這花性子最犟，百花爭(zhēng)春它偏不爭(zhēng)，要等喧鬧都過去了，才肯慢慢地開。又說，它開起來就不管不顧，一場(chǎng)急雨便能打落大半，可你看，它還是年復(fù)一年地開。</p> <p class="ql-block">這景象，這話語，當(dāng)時(shí)只道是尋常。</p><p class="ql-block">如今隔著迢遞的歲月回望，那田埂，那霧，那雙拂去寒露的手，還有那株野山茶倔強(qiáng)的紅，竟像一幅用淡墨與朱砂繪成的卷軸，在我心里緩緩地展開，每一筆，都浸著時(shí)光的沉味。</p> <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我便覺著自己與這山茶有了某種隱秘的關(guān)聯(lián)，年歲漸長(zhǎng)，讀到些詩詞，竟也處處與它邂逅。</p><p class="ql-block">唐人司空?qǐng)D《紅茶花》寫：“<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景物詩人見即夸，豈憐高韻說紅茶。牡丹枉用三春力，開得方知不是花</span>?！边@語氣里是帶著幾分倨傲的，將牡丹比了下去，贊的是山茶那份不與凡卉爭(zhēng)春的“高韻”。</p><p class="ql-block">這倒讓我想起宋人陸游的句子來：“<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東園三日雨兼風(fēng)，桃李飄零掃地空。惟有山茶偏耐久，綠叢又放數(shù)枝紅</span>?！狈盼桃簧?，拳拳報(bào)國(guó)之心屢遭風(fēng)雨摧折，恰如飄零的桃李；可他心中那股“耐久”的意氣，那份至死不渝的執(zhí)著，不正如這綠叢中再度綻開的山茶紅么？詩人是在寫花，更是在寫一種生命的姿態(tài)。</p><p class="ql-block">還有曾鞏的“<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山茶花開春未歸，春歸正值花盛時(shí)</span>”，那般淡然篤定，仿佛與天地自有約定，任你春來春去，我自守著我的花期。這豈不又是一種“人如初”？</p> <p class="ql-block">這些詩句，像一枚枚古老的鑰匙，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竟為我開啟了那扇通往童年記憶的、業(yè)已生銹的門。</p><p class="ql-block">我才恍惚驚覺，外祖母當(dāng)日那幾句平淡的話里，所包裹著的，或許正是這千百年來，中國(guó)文人、乃至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所默默秉持的一種生存的哲學(xué)。那不是進(jìn)取的、喧騰的哲學(xué)，而是一種守候的、內(nèi)斂的、于沉寂中積蓄力量的哲學(xué)。</p><p class="ql-block">像山茶，不爭(zhēng)春的絢爛，只守自己一段孤寒的時(shí)令；但一旦開放，便傾其所有，紅得坦蕩，紅得決絕，哪怕明知驟雨將至，零落成泥。</p> <p class="ql-block">這情懷，原是有根的，它就深深地扎在我們血脈的土壤里。只是都市的喧囂，生活的碌碌，如同厚重的塵埃，將這根莖掩埋了。我們追逐著時(shí)節(jié)的熱鬧，如蜂蝶般縈繞在每一處“繁華”枝頭，生怕錯(cuò)過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我們的心，也變得像那些應(yīng)季的花卉，匆匆地開，匆匆地謝，留下一片來不及回味的空曠。</p> <p class="ql-block">我離開了那株老山茶，回到書齋里，寒意被隔絕在窗外，室內(nèi)的暖氣嗡嗡地響著，是一種恒定的、近乎麻痹的溫暖。</p><p class="ql-block">我坐下，攤開一卷書，卻半晌讀不進(jìn)一個(gè)字。指尖是溫的，心卻好像還留在那片帶著雨氣的、觸目驚心的紅色里，微微地顫著。</p> <p class="ql-block">我又想起外祖母。她的一生，便是山茶花般的一生。生于鄉(xiāng)野，長(zhǎng)于困頓，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饑荒、人世間的種種離散與不堪?？伤龔奈绰犓羞^怎樣的怨天尤人，她只是日復(fù)一日地，在灶臺(tái)邊，在田壟上，在昏暗的油燈下，做著那些似乎永遠(yuǎn)也做不完的活計(jì)。她將苦難像泥土一樣默默接納，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開出花來——那或許是為夜歸的兒女留著一碗熱粥的溫暖，是年節(jié)時(shí)一雙縫得密密匝匝的布鞋，是鄰里糾紛時(shí)幾句公道平和的話語。</p><p class="ql-block">她的“開放”，沒有聲響，沒有觀眾，甚至沒有一個(gè)明確的花期。那只是一種存在，一種如同大地般沉靜而堅(jiān)韌的存在。</p><p class="ql-block">如今她已化作青山一抔土，可每逢山茶花開時(shí)節(jié)，我總覺得，她那溫和而固執(zhí)的眼神，就藏在那一片沉甸甸的紅里，靜靜地望著我。</p> <p class="ql-block">《詩經(jīng)》里說：“<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span>。”時(shí)光的流轉(zhuǎn)，景物的變遷，原是人世間最深的慨嘆。</p><p class="ql-block">杜工部亦有詩云：“<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人生不相見，動(dòng)如參與商。今夕復(fù)何夕，共此燈燭光</span>。”相見時(shí)難，世事無常，這悲慨是穿透紙背的。然而，在這些浩渺的滄桑之感底下，是否也流淌著一條不變的暗河？那便是“情懷”，便是“初心”。</p><p class="ql-block">王荊公游褒禪山，悔其隨眾而出，不得極夫游之樂，因而嘆道：“<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span>?！边@“志”，便是初心。蘇子瞻一生顛沛，夜飲醒復(fù)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yīng)，他只能倚杖聽江聲，長(zhǎng)嘆“<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span>”。其境遇可謂困頓，然而他那份超然物外、寄情自然的赤子情懷，何曾真的泯滅？至其晚年，仍能寫出“<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云散月明誰點(diǎn)綴？天容海色本澄清</span>”這樣光風(fēng)霽月的句子。</p><p class="ql-block">他們的“人”，在宦海浮沉、世情砥礪中，或也有不得已的委曲與改變，可骨子里那份對(duì)“道”、對(duì)“真”、對(duì)“美”的執(zhí)著追尋，那份最初的生命熱情與人生志愿，卻如烙印，如金石，歷久彌堅(jiān)。</p> <p class="ql-block">這大概便是“情懷依舊，人亦如初”的真意了。它并非指一個(gè)人容顏不改，心性如孩童般毫無增長(zhǎng)；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美的。它指的是，在穿越了人生的千山萬水，嘗遍了世味的濃淡冷暖之后，你的靈魂深處，是否還保有最初的那一點(diǎn)光亮、那一點(diǎn)溫?zé)?、那一點(diǎn)不肯隨波逐流的執(zhí)著。</p><p class="ql-block">就像那株山茶，任你四季輪回，風(fēng)侵雨蝕，它的根，依然認(rèn)得那片土地；它的生命，依然選擇在屬于自己的季節(jié)，迸發(fā)出那一片赤誠的紅。</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光線，不知何時(shí)悄然挪移了。那一束光，正正地落在書案一角的一方舊硯上。硯是普通的歙硯，墨跡早已干涸，積了一層薄薄的塵，光塵在光束里緩緩浮動(dòng)，像是無數(shù)細(xì)微的生命在呼吸。</p><p class="ql-block">我忽然無端地想起“<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素處以默，妙機(jī)其微</span>”這樣的話來。這滿屋的寂靜，這浮動(dòng)的光塵，這心頭縈繞不去的一縷花香，還有血脈里那汩汩流淌的、來自遙遠(yuǎn)鄉(xiāng)野的記憶與詩情，它們交織在一起，竟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p> <p class="ql-block">我靜靜地坐著，讓自己浸在這片由現(xiàn)實(shí)與回憶、由視覺與心緒共同釀造的寧靜里。我知道，明天的生活依然會(huì)沿著它固有的軌道運(yùn)行，依然會(huì)有瑣碎，有煩憂，有不得不面對(duì)的風(fēng)雨。</p><p class="ql-block">但此刻，我仿佛觸摸到了那根深埋的根莖。它一直在那里，從未離開。只要還有春風(fēng)，還有細(xì)雨，還有某個(gè)寂靜的、醒來的一刻，它便會(huì)提醒我：你看，山茶又開了。</p> <p class="ql-block">情懷或許便是這樣，它不喧嘩，只是靜默地沉淀在歲月之河的最底層；人亦如此，我們行走，我們改變，我們被生活打磨出各種形狀，可總有什么最核心的東西，如同花樹的種子，蟄伏著，等待著一次綻放的確認(rèn)。</p><p class="ql-block">那綻放，或許不為人知，卻足以照亮自己的魂靈。</p> <p class="ql-block">夜?jié)u漸沉了，寒意復(fù)又透過窗隙滲進(jìn)來。我該起身去添件衣裳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砂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19日 姑蘇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