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竹林七賢”之我見</p><p class="ql-block">作者：燕子（美國休斯頓)</p> <p class="ql-block">“竹林七賢”之我見</p><p class="ql-block">作者/燕子（美國休斯頓）</p><p class="ql-block">寫于2025年12月19號</p><p class="ql-block">魏末晉初的河南焦作有七位名士：嵇康、阮籍、山濤、劉伶、阮咸、向秀、王戎，經常聚在竹林里飲酒、彈琴、賦詩，那片竹林是他們避開濁世的凈土。說到竹林七賢須先簡單說一下他們所處的時代，此時曹魏政權經過曹操和曹丕到了曹睿，曹睿臨終時把少帝曹芳托付給族兄曹爽與四朝權臣司馬懿。曹馬當政二人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司馬懿以生病為由辭職回家，十年間偷偷養(yǎng)了三千誓死效忠的特種士兵，曹家每次派人來查他的情況，他都裝作快病死了的樣子，曹家便放松了警惕。十年后，司馬懿趁曹爽陪皇帝曹芳離開洛陽去高平陵掃墓時發(fā)動政變，奪取了政權，從此司馬家族全面掌握了曹魏的軍政大權，事后司馬家族進行全面政治清洗，前后殘酷殺曹家及有關聯(lián)的七千多人，司馬懿的兒子司馬昭殺了皇帝曹髦立曹奐為他兒子司馬炎篡位鋪路。所以在這種時期，司馬家族需要招天下有影響力的名士為他們的政府工作，以證明他得位的合法性。名士們采取不合作的態(tài)度紛紛避世，原來曹魏的忠臣們如中散大夫嵇康、步兵校尉阮籍等寧可閑居竹林吟詩彈琴，也不與司馬家族合作。他們個個都才華橫溢，志趣相投，盡管選擇的人生道路不盡相同。那后世紀念他們，僅僅是因為他們的有才和避世嗎？不是。</p><p class="ql-block">嵇康是竹林七賢的精神領袖與代表人物，是詩人、音樂家、哲學家。他的音樂現在還被收藏在美國加拿大等一些大學的圖書館，他的文學作品給后世思想界和文學界帶來許多啟發(fā)，魯迅非常贊賞他的文章，編輯出版了《嵇康集》，嵇康的人格魅力對于后世的時代風氣與價值取向有著巨大影響，《晉書》記載嵇康是個大帥哥，身高一米八幾，還記載嵇康去世18年后，他28歲的兒子嵇紹被山濤帶到洛陽任職司馬昭的秘書，一個官員對王戎說他見到嵇紹“容貌氣質遠遠好于一般人，就像一只高高的野鶴站立在雞群之中，太突出了?！?，王戎說“你沒見過他爸嵇康，才貌超過嵇紹?！边@就是成語“鶴立雞群”的出處。</p><p class="ql-block">《晉書》、《世說新語》、《資治通鑒》一次又一次提到嵇康的名字，后世學者對他高山仰止，嵇康成為一個文化符號，魯迅稱以嵇康為代表的那代名士風范為“魏晉風度”。說到底他的風度顯現在哪里呢？我歸納了一下，三“不”，三“的”。不媚、不裝、不屈，思想的自由、人格的獨立、價值的堅守。</p> <p class="ql-block">不媚體現在他的拒官與他的詩詞文賦上。竹林大哥山濤原來是司馬政府的吏部侍郎，即將升遷，于是他想到喊嵇康來擔任他原來的職位吏部侍郎，嵇康用最嚴厲的詞匯寫下了流傳千古的《與山巨源絕交書》，山巨源就是山濤，巨源是山濤的字。表明自己堅決拒絕的立場，信中的“非湯武，薄周孔”如巨石掀浪，“非”和“薄”都是“反對”之意，湯是商湯，推翻了夏朝，武是周武王，推翻了商朝，喻司馬家族推翻曹魏，周孔是周公與孔子，周公孔子都是儒家代表，司馬氏利用儒家倡導名教，而不喜儒教喜老莊的嵇康的口號是“越名教而任自然” 意思是超越儒家的各種綱常倫理束縛，反對當時社會僵化的“名教”禮教，特別是其中虛偽、束縛人性的部分，強調順應自然本性，追求精神自由。一千七百年前他便有了這樣的認知并愿意為之付出生命的代價，是多么地了不起。他公然站到最高權力司馬家族的對立面。不僅僅因為他是曹操的曾孫女婿，也不僅僅是因為他忠于曹魏，而是價值觀使然，我們且不論孰是孰非，他認為污濁的東西，寧死也不隨從，不向權貴獻媚。歷朝有幾個人能做到這樣的不媚？</p><p class="ql-block">不裝體現在他與鐘會的交往上。鐘會是玄學家、書法家、文學家，曹魏太傅著名書法家鐘繇之子，自小才華橫溢，從皇帝到群臣都十分賞識他，被人比作西漢謀士張良，劉禪的蜀國就是他帶兵去滅的。鐘會比嵇康小兩歲，他是嵇康的粉絲，年輕時寫了篇哲學著作《四本論》希望得到嵇康的點評以增加他文章的價值，他把文章拿到嵇康家又緊張不敢進去，于是就在嵇康的屋外扔了進去就離開了。嵇康一直沒有理會鐘會的這篇《四本論》。后來鐘會官至司隸校尉，已是朝廷重臣與司馬昭的寵臣，《世說新語》記載，一日鐘會帶著一群名士與官員高頭大馬前擁后簇地從洛陽到徽縣100多公里去拜訪嵇康，嵇康一直在樹下打鐵，向秀拉風箱，頭也沒抬不理會鐘會，許久，鐘會離開時，嵇康問“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鐘會答“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辩姇淼氖撬抉R氏，最后羞憤而去。嵇康不向權貴獻媚就算了，連面子上裝都不想裝一下，哪怕有生命危險，事實他后來的被殺就和這事有關。從古至今，多少人面對權貴能做到這樣的不媚不裝？</p><p class="ql-block">不屈體現在他的愿用生命為代價表達對強權與獨裁的憤慨上或者說他所堅持的價值觀上。他的好友呂安的老婆被呂安兄所奸，其兄擔心弟弟告他，就惡人先告弟弟不孝，魏晉時期不孝是殺頭之罪，建安才子孔融就是以不孝之名被曹操所殺，戲劇《孔雀東南飛》中男主也是怕背負不孝之名才不敢反抗導致悲劇。這也是嵇康所反對的禮教之一。雖然沒有成功，他為之喪命，儒家虛假的禮教也影響了后世，比如宋朝的李密，所以有了《陳情表》、陸游所以有了《釵頭鳳》與《沈園二首》等等，但嵇康作為革命先驅，其精神影響是十分深遠的。嵇康被牽連進好友呂安案件，三千太學生為之集體請愿，請求司馬昭赦免這位全民偶像，263年，嵇康被押至刑場，洛陽百姓跺腳痛哭為他送行，刑場上嵇康向哥哥嵇喜要了他的古琴，神態(tài)自若地彈起了他的《廣陵散》，彈完長嘆說：“《廣陵散》于今絕矣”。這首《廣陵散》是嵇康早年夜宿洛陽西南的華陽亭時一位神秘過客傳授給他的，讓他不要傳給別人。如今的《廣陵散》是不是嵇康的《廣陵散》我不清楚。彈完慷慨赴死。他的“思想的自由、人格的獨立、價值的堅守”充分體現在了他的“不媚、不裝、不屈”之中。屈原的“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朱淑真的“寧可枝頭抱香死，不隨黃葉舞秋風”不正是嵇康的寫照嗎？一千七百多年過去了，這其中如果說有哪個時代的知識分子曾經像竹林時期的話，我認為是民國時候，有用批判守護人的尊嚴并在黑暗中堅持吶喊的魯迅、有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的陳寅恪、有堅持以良知守護文化根脈敢于對權貴拍桌指鼻痛斥的梁思成、林徽因。等等等等。我們也可以思考這個問題：為什么民國之后這樣的知識分子就沒了？</p><p class="ql-block">有人說林徽因的文學才華比不上同時期的一些女作家們，因為名氣沒有她們大，come on, 為朝廷歌功頌德者當然在當世顯赫?！熬硬稽h”者不依附于哪個政黨，他們奉行以是非為先的道德獨立性。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被人紀念不在于當朝，而在于后世，人們景仰一位才女不僅因為她的才華，紀念謝道韞不僅因為她的詠絮之才，更因為她面對強敵敢持刀殺敵、敢不懼死而挺身保護侄子，其風度折服了敵人而被釋放，她寫有嵇康詩《擬嵇中散詠松》，人們說她有林下之風（林指竹林），同樣，梁思成林徽因的好友哲學家金岳霖曾用二人的姓氏打趣他們夫婦：“梁上君子、林下美人”，我認為一身正氣滿門忠烈的敢于怒斥權貴的林徽因不僅是“林下美人”更具有“林下之風”。</p> <p class="ql-block">阮籍崇奉老莊之學，著有《阮籍集》，詩詞集《詠懷八十二首》主要抒寫阮籍在魏晉易代之際的黑暗現實生活中的各種感慨，抒發(fā)他在險惡的政治環(huán)境中的痛苦與憤懣之情。這組詩被視為正始之音的代表，在中國詩歌史上具有開創(chuàng)性的意義。政治上傾向曹魏皇室，但面對司馬氏專權，他通過緘默、醉酒或縱情山水來規(guī)避世。鐘會多次試探其政見，阮籍均以酣醉應對，司馬昭欲聯(lián)姻，想讓阮籍的女兒嫁給他兒子司馬炎（日后的皇帝），他竟醉酒六十日推脫。其言行被司馬昭評價為“至慎”。?他曾登廣武城觀楚漢古戰(zhàn)場，慨嘆“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流露出對時局的失望。?《晉書》記載他經常一人駕馬車出門任憑馬車狂奔，他對著山林大哭。阮籍不經常說話，卻常常用眼睛當道具，用“白眼”、“青眼”看人。對待討厭的人，用白眼，對待喜歡的人，用青眼。 《世說新語》記載他的母親去世之后，嵇康的哥哥嵇喜來致哀，但因為嵇喜是在朝為官的人，也就是阮籍眼中的禮法之士，于是他就給嵇喜大白眼，后來嵇康來，他便轉為青眼。這也是成語“青眼有加”的出處。阮籍蔑視禮法，他好酒，他家旁邊就是酒店，女主人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媳婦。阮籍常和王戎去喝酒，醉了就若無其事地躺在人家旁邊睡著了，根本不避嫌。那家的丈夫也不認為他有什么不軌的行為。魏晉時期，男女授受不親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阮籍全不放在眼里。一次，他嫂子要回娘家，阮籍不僅為嫂子餞行，還特地送她上路。面對旁人的閑話、非議，阮籍說：“禮法難道是為我輩設的嗎？” 他喪母期間，在司馬昭的宴席上吃肉喝酒，何曾對司馬昭說阮籍應守孝不應出席這個宴席，應該把他流放，司馬昭說阮籍這樣不過分。而阮籍在聞聽這些對話時鎮(zhèn)定自若吃肉喝酒一刻不停。 曹雪芹欣賞阮籍，曹雪芹的字是“夢阮”。</p><p class="ql-block">山濤，山巨源，竹林七賢中的老大，與阮籍和嵇康最要好，《世說新語》記載“山公與嵇、阮一面，契若金蘭。山濤妻韓氏好奇阮籍嵇康，請山濤邀請他們上門，三人把酒言歡通宵達旦，韓氏躲在一旁觀看，事后對山濤說山濤的才智情趣不如他們，見識與氣度和他們差不多。有個叫袁毅的縣官給山濤送了100匹絲綢。山濤收下藏于閣樓。后來袁毅被治罪，山濤也受到調查，他從閣子里取出那些絲綢，上面積滿灰塵，而且印封完好如初。年輕時對政治就有很強的預見性，一次，山濤與石鑒共宿，夜里起來用腳踢一下石鑒，對他說：“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睡？知道司馬懿稱病臥床是何用意嗎？”石鑒回答說：“生病就讓他回家唄“。山濤說：“呸”，于是棄官而去，不久司馬懿發(fā)動高平陵政變奪權。他官位很高卻十分清廉，一生為官正直，居淤泥而不染，死后下葬時，司徒左長史范晷等上奏說：山濤舊宅第僅有屋十間，但子孫眾多，容納不下。他舉薦嵇康，但收到《與山巨源絕交書》，嵇康死時仍把一對兒女托付給他，他終生善待他們，帶領嵇紹步入仕途。劉義慶說山濤在任前后，多次進行官員選拔，幾乎考察遍了百官，他所舉薦的人才從未出錯，凡是他給出的評價和判斷，后來都一一應驗。</p><p class="ql-block">劉伶有“品酒第一人”的美稱，也被酒行業(yè)傳頌至今，后人以古瀑河邊上的井水釀酒，還取劉伶墓地的黃土壘成窖池釀酒，為了紀念劉伶，當地百姓也將“潤泉涌”更名為“劉伶醉”。 其傳世作品僅有《酒德頌》《北芒客舍》兩篇。有個典故“鹿車荷鍤”說的是劉伶嗜酒如命，外出常乘鹿車，命人扛著鐵鍬隨行，并囑咐哪天他喝死了就地用鐵鍬埋了，以此展現其狂放不羈、蔑視禮法、看淡生死的個性，成為后世形容名士風骨或隱逸生活的意象。《世說新語》記載劉伶常?？v情飲酒，任性放誕，有時脫掉衣服，赤身裸體呆在屋中。有人看到后譏笑他，劉伶說：“我把天地當房子，把房屋當褲子，諸位為什么跑到我褲子里來？” 劉伶曾在喝醉酒時與別人爭執(zhí)，那人扯住他的衣袖揮拳要打。劉伶緩緩地說：“我瘦得像雞肋不能讓你的拳頭打得舒服。”那人就笑著不打了。</p> <p class="ql-block">阮咸是阮籍的侄子，叔侄都放蕩不羈，不拘禮節(jié)。七夕那天，阮氏族人有個在外面曬衣服的風俗，都是絲綢錦繡做的華麗衣服，光彩奪目。而阮咸則用竹竿系著一件自己的麻布大褲衩豎立在外面曬大褲衩，眾人都感到奇怪，他說：“不能超脫世俗，姑且如此而已?！?這也是成語“未能免俗”的出處。他看上了他姑姑的鮮卑族丫鬟，姑姑說好等到自己出嫁之日就把丫鬟送給他，誰知當天丫鬟舍不得離開他姑姑就跟著走了，阮咸當時正喪母服孝，聽說后借了客人的驢穿著孝服沖出去半路把她截住兩人同騎一匹馬大大方方回家和她結婚生子，完全不顧別人的閑言碎語，他就大方承認說他敢做敢當。阮咸不愛結交權貴，常常和親朋好友在家飲酒彈琴。阮咸精通音律，擅長彈奏琵琶，對從龜玆傳入的琵琶進行了重要改造，這種改良后的樂器后來以他的名字命名為“阮咸”，成為中國古代唯一以人名命名的樂器，也被稱作“阮”。眾人都知道他的音樂才華，有時請求阮咸彈一曲，阮咸不論貧賤，樂于滿足他們的要求。某天，眾多阮氏族人聚在一起舉杯飲酒。阮咸把杯子扔了換成大盆，倒了滿滿一盆酒暢飲，突然，有一只豬來到阮咸面前，喝他盆里的酒。阮咸覺的遇到了知己，便趴在地上，一點也不嫌棄，和豬在一個盆里一起喝酒。</p><p class="ql-block">向秀好讀書，與嵇康呂安都是朋友，隱居不仕，不愛喝酒。嵇康呂安的被殺直接影響了向秀人生道路的選擇，司馬昭問向秀，他覺得許由巢父（堯舜時期的隱士）二人怎么樣？向秀說巢、許狷介之士，不足多慕。其意是答應出來做官了，后官至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向秀喜談老莊之學，曾為《莊子》作注解，被贊為“妙析奇致，大暢玄風”，可惜注解未成便去世，郭象完成了其余的莊子的注釋。向秀有作品《難嵇叔夜養(yǎng)生論》、《思舊賦》（路過舊日居所為懷念嵇康呂安而寫），魯迅說：“年青時讀向子期《思舊賦》，很怪他為什么只有寥寥的幾行，剛開頭卻又煞了尾。然而，現在我懂得了”。因為魯迅的雜文《為了忘卻的記念》的寫作背景，是1931年的左聯(lián)五烈士事件。當時左聯(lián)的五位青年作家，因為參與運動被秘密殺害。幾乎所有的報紙都不敢報道這件事，只有在兩年之后的1933年，才陸續(xù)報出來。他覺得寫作環(huán)境和當年的向秀一樣，所以他說他理解了。</p><p class="ql-block">王戎出身瑯玡王氏。自少神采秀美，長于清談，以精辟的品評與識鑒而著稱，以聰穎知名，為父輩好友、名士阮籍器重，后人視之為玄學名士。戰(zhàn)后以功進封安豐縣侯，故人稱“王安豐”。后來仕途上一路升遷，升任司徒，位列三公?！妒勒f新語》記載王戎小時候曾與同伴在路邊玩耍，見道旁有結滿李子的李樹，其他人爭相去摘，只有王戎不動聲色，別人問他為何如此，答曰：“樹在道旁而多果實，果實必定是苦的。”驗證之后，果然如此。王戎名列竹林七賢，應以清談和超脫聞名，但其摳門行為與名士的灑脫形象形成鮮明對比。王戎家有良種李子樹，賣李子時擔心他人獲得優(yōu)良種子，總是先將李核鉆破才出售。王戎對侄子結婚僅贈送一件單衣，事后還主動索回。女兒出嫁時借款數萬，婚后若女婿不還錢，他就臉色難看，直到女兒還錢才釋然。有人說王戎這是一種“自晦”手段，用以掩飾政治抱負，避免成為權力斗爭的犧牲品。?王戎是竹林七賢里唯一我認為不夠格的人，大概是進來充數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