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他不是樂觀，他是把痛苦和絕望藏在心里，自己默默承受！</span></p><p class="ql-block"> 橘生于南，乃尋常果樹；在北方常作盆栽綠植來養(yǎng)。如同散落在野外的流浪貓，養(yǎng)在家里便成了寵物。</p><p class="ql-block"> 我不喜歡養(yǎng)花，不是不喜歡花，只是懶于侍弄。我們家的花草都是愛人管理，我只負責觀賞，我懷疑自己是一個缺乏愛心和生活激情的人。</p><p class="ql-block"> 如此不喜歡侍弄花草的一個人，心里卻一直想有一棵橘子，或者說心里一直有一棵橘子。那是十幾年前姑父留給我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去世的親人中，除了奶奶，姑父是我最想念的。他性格開朗、樂觀，喜歡我們這些孩子，每次說話都笑瞇瞇的，我還真沒見他發(fā)過脾氣。他去我們家，孩子們都喜歡依偎在他身邊玩，與我的父母和叔嬸們也相處得愉快。我就讀的初中學校在他們村，我是需要住校的，為了讓我吃住好一點，開學我就被安排在大姑家。雖然大姑每天忙著地里的莊家，但從不耽誤給我做飯，有時，晚自習回家還要加個餐。那時不懂體諒大人的不易，反倒羨慕住校的同學能一起聊天，一起吃飯的熱鬧。親戚、我叔叔家的弟弟妹妹們，大概有五六個孩子先后在姑姑家吃住過。雖然條件不好，但從沒聽見姑父為這些寄養(yǎng)的孩子們埋怨過。那年中秋節(jié)放假，因為我回家需要徒步十幾里山路，而且只有一天時間，姑和姑父心疼我，不讓回家，跟他倆在家門口的打谷場上收莊家，我眼巴巴望著回家的方向掉眼淚。“回去干啥？明天就得回來”，姑父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那應該算是唯一“訓斥”我的一次，現(xiàn)在想想，那是多么溫暖的“訓斥”啊。</p><p class="ql-block"> 2004年，姑父查出肺癌，那時候，表弟大四，還未從拮據(jù)的生活中擺脫出來。姑父除了種地，還在山上采些石頭，用鐵釬鐵錘鑿得平平整整，換取表弟的學費和家里的支出。毫無征兆的，一個家庭的脊梁突然就倒下了。</p><p class="ql-block"> 去齊魯醫(yī)院看他是他手術以后。想象中的腫瘤科是很壓抑的，當我小心翼翼地進入病房，姑父看到我很高興，大概我這個路盲自己去濟南他很意外，的確，我是跟隨去濟南辦事的同事才得以去看他的。那時，我連從鄉(xiāng)鎮(zhèn)到省會的能力和勇氣都沒有。他開心地向病友們介紹我。病房里的氣氛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樣子，正是午飯時間，一位阿姨在給病友們分享她的點心，姑父在鼓勵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多吃飯，用他沙啞的嗓音笑著說自己一頓能吃一個豬蹄……沒錯，他還是那么愛笑！姑說前幾天有位陪床的阿姨，每次來送飯都會給姑父帶一份，出院時還留了電話，說有事就聯(lián)系。</p><p class="ql-block"> 我揉一下眼睛，看見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灑在女孩蓬松的頭發(fā)上，泛起一層朦朧的金色光暈，那天的陽光真好！</p><p class="ql-block"> 我的情緒也被病房溫暖的氛圍感染著，我拍拍隨身背的小包，告訴姑父帶了三千塊錢給他用，他嗔怪說“你還挺能來，坐車帶這么多錢”！可能在他眼里我還是那個十幾歲的孩子吧。錢不多，是我的全部積蓄，因為那時我每月工資三百塊。我擔心姑父的病，更心疼大姑和過早經(jīng)歷磨難的表弟，這樣的打擊對他們來說太重了！我希望可以分擔一點點他們的痛苦。姑父說就要出院了，用不到錢了，堅決讓我背回來。到今天我都在后悔，為什么沒堅持把錢留下呢，他說不需要就是真的不需要了嗎？？</p><p class="ql-block"> 姑父術后第五年，病情復發(fā)，因為我在醫(yī)院工作，每次化療前大姑會提前給我打電話，我會買點蔬菜和吃的準備著，下班后做好飯，跟他們一起吃。每次化療最后一天，姑父都心情特好，他會請我跟大姑去水餃店吃水餃，我也高興得配合讓他請客。似乎請客能證明他的高大、健康，能滿足他作為長輩的責任感和保護欲。</p><p class="ql-block"> 但那次，他沒有力氣請我們?nèi)コ运溋恕Ｄ鞘菑桶l(fā)后的第八次化療，姑父的身體明顯虛弱，一天，<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笑著說：“娟啊，我那盆橘子留給你，以后你看見它就像看見我一樣”，語氣平靜而隨意，好像閑聊中開了個玩笑?！澳f啥呢”，我笑一下，故作輕松的岔開話題，心里更多的是心疼和無力感。他從不當我們的面說喪氣話，也沒鬧過情緒，但他會對外人說“你叔不行了……”之類的話，也是笑著，像開玩笑。他不是真的樂觀，是把痛苦和絕望藏在心里一個人承受著。我知道，他多么想活著啊，表弟越來越優(yōu)秀，那么多的好日子都在后頭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治療</span>結束，我跟醫(yī)院的車送他回家，臨別時他站在院子里目送我，出大門的一刻，我回頭深深的凝望那張消瘦疲倦的臉，我說過幾天我再來看您。想不到?jīng)]等我回去看他就接到了表弟帶著哭腔的電話……那一眼成了永別，姑父送我的身影也永遠定格在我的記憶里，十六年了依然清晰！</p><p class="ql-block"> 姑父用他的樂觀和善良溫暖著世界，世界也溫暖著他。可是，他沒有打破醫(yī)生五年生存期的預言，萬般不舍的離開了他的親人，離開了這個他無比眷戀著的世界。好在他生病期間，表弟已完成人生大事，工作、結婚，加上對他無微不至的關心照顧，給了他莫大的安慰。從此，我的生命中少了一束光。</p><p class="ql-block"> 同年春節(jié)，我回老家看大姑，她讓我把橘子樹帶回家養(yǎng)，因為不方便，我說下次吧。誰想那個冬天特別冷，在老家沒有暖氣的平房里橘子樹沒撐過那個冬天。</p><p class="ql-block"> 對于橘子樹的枯萎，我一直深深自責和內(nèi)疚，姑父之所以送給我，一定是他最喜歡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辜負了他的好意，</span>沒有珍惜是對他的不敬和傷害。有時想：也許那棵橘子是姑父在另一個世界與我們唯一的聯(lián)系呢？！如此，便又多了更多無望的悔恨和遺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