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岸，所謂的岸，是在退休之后，才一寸一寸結(jié)結(jié)實實的筑成了！說是岸，其實不過是一方小小的居室和書房，連同那個小小的陽臺。在這里，全部的時間都是自己的，可以揉碎了，慢吞吞地咀嚼，品味，譬如，泡一杯龍井，任憑熱氣氤氳在午后的光柱里，扭成一道懶洋洋的煙嵐！</p><p class="ql-block"> 閑來無事亂翻書，無需強記，如若字句入了睡眼，合了心境，便像石子沉入深潭，有那么一點點悶騷而得圓的回響，這就夠了！</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興起時，也會提起魚竿，到小區(qū)一側(cè)的南門江上做一回釣翁，體驗一下水下魚兒啄食浮子翻動時的興奮勁兒，管它有魚沒魚！</p><p class="ql-block"> 偶爾的，也會應(yīng)約去“十里洋場”的牌桌與“三教九流”“狐朋狗友”們切磋一下技藝，斷不為錢，唯圖快樂，這大抵就是我所謂的“船上事”了！</p> <p class="ql-block"> 而她，仿佛一只不肯泊岸的船！她的“岸”小，小到根本盛不下她那滿得要溢出來的逐夢好奇和不甘人后，退了休還去做了律師，那本深紅色的證書，端端正正地放在包包里，很有點像一面小小的，獵獵的旗！</p><p class="ql-block"> 她的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字：老年大學(xué)的古典舞，養(yǎng)生課，結(jié)業(yè)典禮；政府信訪法律咨詢值班；“兄弟連”以及老同事們的不定期活動……電話聲每每此起彼伏，恰到好處，滿帶著一股子外面的風(fēng)塵，朝氣還有屁顛！</p><p class="ql-block"> 有時，看著她匆匆出門的背影，那步子邁得跟“脫兔”似的，仿佛前方不是夕陽，而是另一輪噴薄的日出！我心里那點兒“小農(nóng)”的穩(wěn)妥，便會被這景象輕輕地蜇一下，有些微微的，說不清的顫顫！</p><p class="ql-block"> 期間，彼此也有小小的沖突，譬如她會拽著我去參加他們的聚會，一屋子的人聲、笑聲、酒杯的碰撞聲，如同一張密密的網(wǎng)，讓我這個岸上人有些無措。那時候，我很有點像個走錯了片場的角色，負責(zé)拘謹(jǐn)?shù)男?，再有，就是努力的說服自己淡定，調(diào)適！</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啦，她也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嘗試，岸與船如何在往后余生里彼此磨合和相適！彼此都感性，都不失理性，因此，漸漸地，我們都看清了對方領(lǐng)地及其界碑！</p> <p class="ql-block"> 然而，奇妙也正在這里。當(dāng)她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涼與活力回到家，滔滔不絕地說起一天的見聞，那些我未曾觸及的、鮮活的人間糾紛與溫情，會像一縷新鮮的風(fēng)，吹進我過于靜謐的書齋。而我替她斟上一杯熱茶，聽她講累了，偶爾慢吞吞地接一句舊事里的典故或戲謔，或是對人情某一剎的，冷眼的洞察，她眼里的躁動便會慢慢沉淀下來，露出一種安寧和了然的滿足。我們像是站在各自領(lǐng)地的邊界上，互相出示著各自撿拾來的，截然不同的貝殼！</p><p class="ql-block"> 慢慢的，我有些明白了！我是岸，我的存在，是讓她這艘船知道，風(fēng)雨琳瑯之外，終有一線沉靜的，可依憑的錨地！她是船，她的航行，是為了讓我這岸，在永恒的凝望中，不致淪為一潭了無生氣的死水，而能映照出流動的天光與云影。我不必去她的船上，她也不必來我的岸上！我們就這樣，隔著剛剛好的一水之遙，她在她的風(fēng)浪里生機勃勃，我在我的安然里洞若觀火！</p><p class="ql-block"> 偶爾，目光在中間那片粼粼的水光上相遇，彼此點點頭，便都讀懂了！不知道，這是不是“相看兩不厭”的另一種注解？她是我的“船上事”，我是她的“岸上人”，我以為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