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回憶第一卷二棧大院的故事

歲月如歌

第一卷 二棧大院的故事 前言 大連的雨總裹挾著海腥氣，上世紀(jì)四十年代，二棧大院的磚墻吸飽了雨水，至今在我記憶里泛著青黑的霉斑。這方不足百步的天地，卻盛放著半部殖民地的血淚史。 “二?！薄毡救斯P下的“第二貨?！?，是敷島廣場（今民主廣場）東側(cè)一片鐵皮頂?shù)膫}庫群。每日破曉，數(shù)百名中國勞工在日本監(jiān)工的皮鞭與呵斥聲中，如螻蟻般搬運著堆積如山的貨物。貨棧正門對著監(jiān)部通（今長江路），路南側(cè)矗立著一幢灰磚砌就的三層中式小樓，每扇窗戶都倒映著貨棧的陰影。因與二棧僅一街之隔，又聚居著眾多勞工，這棟中國樓便被喚作，“二棧大院”。 大院里蝸居著六十余戶貧苦人家。我家棲居二樓東側(cè)，站在斑駁的外廊上，整座院落的煙火氣便盡收眼底。公共走廊被各家侵占得步履艱難——姜嬸的酸菜缸挨著朱奶奶的煤球爐，我家索性砌墻搭棚，將灶臺擴建成了廚房。南鄰見狀紛紛效仿，逼仄的空間里竟又生出些曲徑通幽的意味。 三家近鄰處得比血親還親。母親烙的蕎麥煎餅總要留一摞給朱奶奶和姜嬸，朱奶奶山東親戚捎來的大蔥必定在我們門環(huán)上掛兩把。父親拉洋車深夜未歸時，兩家的女人總會悄悄往我家灶膛添把柴火。就連外屋租住的盲人李永泰半夜咳疾發(fā)作，母親也會隔著薄木板問要不要熬碗姜湯。 這方天地里自然也藏著魑魅魍魎。二樓西頭我家正對面住著胡西西，因總抽大煙，鄰居們都叫他大煙胡，那件灰布長衫永遠(yuǎn)裹著他佝僂的麻桿身子，咳嗽聲里總夾著幾聲陰惻惻的冷笑。他閨女胡美玲抹著刺鼻的胭脂，每天進(jìn)世出出總看到些陌生面孔，一見來人，大煙胡就會立馬躲出去。街坊們都說她是個“半掩門子”（暗娼）。一樓的福滿門飯店前門朝監(jiān)部通，專迎日本人，后門通大院，中國人可以進(jìn)去吃飯。三樓李先生的屋子時而漏出深夜的燈光，大人們壓低聲音說那是地下黨在工作。 每月初一，包片趙巡警踹門收"衛(wèi)生費"的動靜能驚飛檐下的麻雀。日本警長武藏一夫來“巡查”時，逼著全院人在門口折成九十度鞠躬。二貨棧的汽笛每日三響，頭遍如催命符，末聲似喪鐘鳴。我學(xué)會的第一句整話是“小鬼子來了”，這話能讓滿院嬉戲的孩童瞬間遁入各家屋里。 剛出生時，眼里的世界不過這般大小。直到1947年夏日的某個清晨，我們搬家離開時，回頭望見朱奶奶和姜嬸在二樓拼命揮動手臂，才懵懂覺出這方天地之外，還有更遼闊的苦難與希冀。 1998年我攜女重訪故地，民主廣場早已湮沒了貨棧的痕跡。當(dāng)年的大雜院竟仍茍延殘喘的存在，我家的房子成了租戶的蝸居，磚墻上還留著兄弟倆刻的身高線。鄰居說九成老住戶早已搬離，如今住的多是外來務(wù)工者，都在等待傳說中的拆遷補償。撫摸墻皮剝落的磚塊時，朱奶奶的叮嚀突然在耳畔響起：“這破院子有著多少咱窮人的苦和恨，往后你讀了書，得把這些故事寫下來......” 八十多年光陰流轉(zhuǎn)，那些父兄講述的往事反而在記憶里愈發(fā)清晰。如今我的兩位哥哥早已歸西作古，寫作的任務(wù)自然落到我的身上，這里，我以紀(jì)實散文形式重現(xiàn)這段歲月，既為兌現(xiàn)對老人的承諾，更愿后世銘記：在殖民地的陰霾里，那些勁草間不屈的星火。 謹(jǐn)以此文獻(xiàn)給我的親人，獻(xiàn)給二棧的勞工，獻(xiàn)給二棧大院的鄰居及后人，獻(xiàn)給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紀(jì)念活動。 第一章 暴雨來運 1943年5月29日的雨下得邪性。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仿佛要把整個二棧大院碾進(jìn)泥里。雨水順著瓦檐砸在走廊的鐵皮棚上，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噼啪聲。 “使勁兒啊，他嫂子！” 朱奶奶的聲音穿透雨幕。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按在母親鼓脹的肚皮上，青灰色的發(fā)髻被汗水浸透，散開的發(fā)絲緊貼在蠟黃的臉頰上。母親咬著一截木棍，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嗚咽。四十一歲的身體像張拉滿的弓，在土炕上繃得筆直。 “見著頭了！” 姜嬸突然喊道。她四十歲的臉上堆滿皺紋，此刻每道褶子里都蓄著亮晶晶的汗珠。那把舊剪刀在煤油燈上烤得通紅。 我的第一聲啼哭混進(jìn)雨聲時，三樓誰家養(yǎng)的鴿子突然撲棱棱飛起一片，翅膀拍打的聲音像是為我的降生奏響的禮炮。 “是個帶把的！”朱奶奶用舊棉襖裹住我，笑得露出殘牙。她轉(zhuǎn)身朝外屋喊： “永泰啊，快去灶上再燒鍋熱水！” 我家的兩個租戶，盲人李永泰摸索著墻根站起來，鼻尖上還沾著早上蹭的煙灰。他對著虛空咧嘴笑著往鍋里倒水。跛腳的劉長順拖著那條殘腿，一瘸一拐地往灶膛里添煤核。 走廊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十三歲的大哥領(lǐng)著十歲的二哥沖進(jìn)屋里，兩個半大小子像從水里撈出來似的。大哥的鞋跑丟了一只，腳底板被碎玻璃劃得淌血，卻渾然不覺地扒著朱奶奶的胳膊要看我。 “小崽子別添亂！” 姜嬸輕輕一巴掌拍在大哥后腦勺上，卻從兜里摸出兩塊麥芽糖分別塞進(jìn)他們嘴里。 “去巷口等著你爹，告訴家里添了個弟弟?！?lt;/p> 消息像野火般在大院里蔓延。一樓的馬成媳婦正在給日本人洗和服，聞言從針線筐里翻出件打滿補丁的嬰兒衫。她丈夫馬成抓起斗笠沖進(jìn)雨里，要去大廣場通知我父親。 “呸！臭拉洋車的還生？”二樓西側(cè)傳來尖利的罵聲。胡美玲倚在門框上，劣質(zhì)胭脂的味道混著她爹抽大煙的嗆人霧氣，從門縫里鉆出來。 但更多溫暖正在匯集。撿破爛的蔡幫子找出個畫著日本娘們兒圖案的鐵盒子，里面裝著一碗他自己制作的油炒面；父親的好友姚嗑巴送來8個雞蛋；連向來清高的高本貴都從三樓下來，在門縫里塞了張“長命百歲”的紅紙。 此刻，我父親王禪正佝僂著身子在大廣場等活。三十九歲的洋車夫像張浸透水的弓，藍(lán)布褂子緊貼在嶙峋的脊梁上。雨水順著他的絡(luò)腮胡往下淌，在下巴積成小瀑布。 我父親是個闖關(guān)東的“海南丟”，來大連九年了。他忘不了九年前，在山東莒縣老家沭水河邊，給白發(fā)蒼蒼的父母磕頭拜別時發(fā)下的誓言，“爹娘放心吧，到了大連我一定豁上命地干活，養(yǎng)活她們娘幾個，混好了，我再把你們兩個老人接過去享福！”老父親背過身去直抹眼淚一聲不吭，老母親撫摸著幾個孩子說：“你們能混上吃穿，就算燒高香了，別想著我們！” 他起身和哥哥道別，囑咐了幾句“替我多孝敬父母”以后，就拖家?guī)Э谔ど狭岁J蕩之路。 他的三個孩子，老大是姑娘，7歲；老二，大兒子，4歲；老三，二兒子，1歲。 九年來，他在大連什么賣力氣的活兒都干過，勉強維持一家人糊口。兩年前，他攢足了5塊錢的押金，由老鄉(xiāng)作保，他成了一名山縣通洋車組合的注冊洋車夫，這活兒，只要肯賣力氣，掙出份子錢后，收入就都是自己的了。 “王纏！你媳婦生了！又是個男孩?！?lt;/p> 馬成的破鑼嗓子刺穿雨幕。父親身子一震，臉上露出不易察覺的笑容，摸出兜里僅有的五個銅子塞給馬成，囑咐他買點兒細(xì)苞米面，回家給孩子打點米糊喝。然后轉(zhuǎn)身就往青泥洼橋跑——他要找那個大院唯一的高人李先生給孩子取名。 橋洞下的積水沒到腳踝。李先生掛著“測字看風(fēng)水代寫書信”的小攤前，因遮雨棚破漏，墨汁被雨水暈開，在宣紙上洇出猙獰的痕跡。 “求先生給孩子賜個名！”父親虔誠地打躬作揖，額頭上的傷口滲出血，混著雨水在臉上開出詭異的花。 李先生望著遠(yuǎn)處被大雨澆得蔫頭耷腦的膏藥旗： “叫來運吧?！?lt;/p> 風(fēng)吹起他洗得發(fā)白的長衫， “這時局，該輪著咱們走運了?！?lt;/p> 父親不懂什么時局，他雙手合十：“謝謝李先生！那我走了，看看能不能再拉幾個活！” 走到大和賓館北邊時，雨更急了。父親腳下一滑，右腿卡進(jìn)沒了井蓋的下水井，小腿肚子上頓時鮮血淋漓。他摸了好久也沒找回鞋子，懊惱地決定收工回家。 “洋車！” 朝鮮銀行門洞里，一個打傘的男人在招手。父親擺手拒絕，那人卻已走到身前，陰著臉盯著車上的銅牌：“你們的社長池田孝男可是我的朋友......” 父親猛地一個激靈，立即改口：“社長的朋友，我怎么也得拉?！彼钢柑?，“下這么大的雨，請先生多賞1角錢吧?！?lt;/p> 那人沒吭聲就上了車。父親這才注意到他右眼皮處的疤喇，這人長得怎么這么眼熟！拉著車往南山日本人住宅區(qū)走時，步步上坡，父親不顧腿傷，滿心想著多掙的幾角錢能讓老婆臉上露出喜色。 在一棟日本獨門小樓前，那人讓父親跟他進(jìn)屋拿錢。玄關(guān)處，那人換上皮鞋，領(lǐng)著父親穿過走廊。墻上的日本警服和軍刀讓父親驚出一身冷汗——想起來了，這鬼子竟是管片的日本巡警武藏一夫！ “給你錢。” 武藏突然抓住父親手腕，一個過肩摔將他撂倒在地。"這是一跤！"穿著皮鞋的腳沒頭沒臉地踹來，“這是幾腳！” 日本女人聞聲趕來阻攔： “下這么大的雨，車夫把你拉回家，你怎么還打他？” 武藏怒氣未消： “支那豬，死了死了的有！” 父親幾乎是爬回二棧大院的。母親看見他滿臉血污，問候的話卡在喉嚨里，化成一聲嗚咽。聽說是被日本人打的，母親破口大罵： “天殺的！殺日本鬼子八輩祖宗......” 她把我的小破被子掖了掖，我的身體瑟瑟發(fā)抖。 窗外，雨更急了。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大煙胡家窗口飄出的青煙。父親粗糙的手指拂過我的胎發(fā)：“來運吶......讓好運早點兒降臨吧。” 瓦檐的水滴答在鐵皮上，像在細(xì)數(shù)著這個家的苦難。遠(yuǎn)處海港的汽笛聲撕破雨夜，那是日本人的運煤船又要啟航了...... 　　很快，我迎來了出生后的百日。那天，家里熱鬧得像過年。已出嫁的姐姐特意趕回來，一進(jìn)門就奔到炕前，輕輕捏著我的小手說： “小弟，姐姐來看你了！” 她眼圈泛紅，手指溫柔地梳理著我稀疏的胎發(fā)，突然噗嗤一笑： “好你個小東西，把姐姐都逼出家門了！” 這話里藏著多少不舍，當(dāng)時的我還懵懂不知。 1943年，成了姐姐人生的分水嶺。母親懷上我時，家里逼仄的屋子更顯擁擠。父母開始為十九歲的姐姐物色婆家，最終相中了山東老家金墩村來家的三兒子來鳳桐。那是個在滿洲千歲廠當(dāng)工長的老實后生，家中有四個壯勞力。父親去相看時，特別注意了屋檐是否漏雨，門檻是否結(jié)實——窮人家的嫁女，圖的不過是個遮風(fēng)擋雨。 姐姐得知親事時，哭濕了整條枕巾。她舍不得二棧大院的煙火氣，舍不得一起在糖廠包糖果的小姐妹，更舍不得兩個年幼的弟弟。但那個年代，女兒的眼淚抵不過父親沉默的煙袋鍋。出嫁那日，四人抬的小轎經(jīng)過敷島廣場時，轎簾突然掀起一角——姐姐正透過縫隙，深情地望著漸漸模糊的二棧大院。 我后來常想，若沒有我的到來，姐姐或許能在娘家多留兩年。但命運就像那天的暴雨，不由分說地沖刷著每個人的軌跡。姐姐出嫁后，每次回娘家都給我?guī)еヂ樘牵檬∠碌墓ゅX扯布給我做新衣。她總說：“小弟要好好讀書，替姐姐看看書里的世界?！?lt;/p> 而那個暴雨傾盆的夏日，注定成為我們?nèi)矣洃浝镒铛r明的刻痕。父親腿上的傷疤，母親藏在枕下的剪刀，還有朱奶奶念叨的“這孩子是頂著雷公電母來的”——這些碎片拼湊成我生命的底色。多年后，當(dāng)我在大連市圖書館讀到“時代的一?；摇边@句話時，突然想起出生那天，落在二棧大院瓦檐上的千萬滴雨。 下面的照片是我在1998年回訪故居時拍的。大門里是我家外間，租給了李永泰和劉長順。窗戶里是里間，我們一家五口居住。再往右邊走廊上是灶間。50多年過去了，變化的只是灶間變成了磚砌小房。 第二章 我的大哥和二哥 大哥王彥曾，小名“寨”，人如其名，挺拔如寨墻；二哥王彥亭，小名“翁”，出生時瘦得像個皺巴巴的小老頭，一歲又因鬧眼病落下高度近視，因自卑而沉默。父母卻始終一碗水端平：給壯實的兒子攢學(xué)費，也給羸弱的孩子加褥子。 大哥先上私塾，一年便能倒背《三字經(jīng)》《童子規(guī)》，以后又考進(jìn)日本人辦的“土座町公學(xué)堂”。東洋規(guī)矩甚嚴(yán)，三九寒天亦須赤膊跑操。大哥每天都咬牙跑完全程，回家上身凍得紫青。二哥撫著那冰碴似的皮膚，哽咽道：“哥，別去了。”“日本人能忍，咱中國人也能?！贝蟾绾强诎讱?，“我還得把本事學(xué)回來教你。” 二哥只上了一年私塾，因看不清黑板上的字被先生罵回。此后每日燈下，大哥把武俠小說舉到弟弟鼻尖前，一指一字地念?！度齻b五義》《小五義》《水滸傳》先后讀過……燈光晃，紙頁黃，二哥的眼一點點亮起來：不會的字，他先順文脈猜，猜不出就畫圈，等大哥回來補。一年下來，圈越來越少，書卻越讀越厚。 大哥十歲那年，朱奶的兒子朱廷?！５难b卸工，公認(rèn)的一條鐵錚錚的壯漢，通背拳煉得爐火純青。他一眼相中大哥：“這孩子骨架好，眼神更硬。這徒弟我收了” 于是清晨的院子里，木樁震，沙袋晃，汗珠砸地成八瓣。大哥先學(xué)扎馬、劈掌，再學(xué)“猿猴獻(xiàn)果”“白猿探臂”，招招帶風(fēng)。不到兩年，大哥就收了院里院外的徒弟十幾個，朱廷福暗暗笑：自己平白升了“師爺”。 仲夏午后，蟬聲拉得老長。大哥背著我領(lǐng)著二哥到學(xué)堂南園捉蛐蛐。石縫一掀，一只黑頭金翅，“好種！”大哥帽子一扣，裝了籠，讓弟弟捧著。笑聲未落，兩個穿日本校服的高年級生晃過來：“蛐蛐，拿來！” 二哥抱籠不撒手。胖子揚手就是一巴掌，瘦子趁機搶籠。 大哥放下我，把我和二哥往后一推：“護好自己！” 通背拳出——“穿肩摔”，胖子橫飛；“纏腕別”，瘦子趴地。樹枝劈頭蓋臉抽下去，兩個小鬼子哭爹喊娘。 大哥背起我，拉著二哥鉆進(jìn)曲巷，三拐兩繞回了大院。 誰料住在院門口的侯招財，因不時地?巴眼，鄰居都叫他“?眼侯”，他在屋里瞄見三兄弟跑進(jìn)院里，他急忙沖追來向鬼子哈腰指路：“太君，剛跑進(jìn)去，二樓東邊?！?lt;/p> 鬼子在我們?nèi)宜蚜藗€遍，在家的大人都擺手說沒看見，氣得鬼子連罵“八嘎”，憤憤離去。 是夜，大院燈火不眠。馬蛋兒、姚那你，還有一群半大孩子圍著大哥。姚那你隨他爹，也嗑巴，憋得滿臉通紅：“那你那你那你那你，”他咽了一口唾沫，終于把話完整地說出來：“那你，準(zhǔn)備怎么收拾他？” 大哥握拳，用力揮舞，低聲幾句，眾人點頭。 翌夜十點，?眼侯在被窩里忽聽一蒼老嗓音說：“小衙門太君讓你去錄口供?！?lt;/p> 他一骨碌爬起，趿鞋出門。行至無名巷，一條麻袋“呼”地罩下，一?破棉被蒙頭，鎬把雨點般落下。 一刻鐘后，人散巷空，只剩蜷在地上的?眼侯。 次日，他家大門貼上一副白紙對聯(lián)——上聯(lián)：專舔太君腚溝?眼猴下聯(lián)：只喝鬼子糞湯搖尾狗橫批：畜生十漢奸 趙巡警路過，慌忙撕了，怕日本人看見找他問責(zé)。?眼侯臥床半月，一聲不敢吭。 而大哥仍每日清晨在院里練拳，風(fēng)聲獵獵；二哥捧著書，坐在臺階上，把新認(rèn)的字輕輕念給陽光聽。 1944年的八月，父親突患重病，這場變故讓原本就拮據(jù)的家境雪上加霜。關(guān)于他得病的真正緣由，我將在下文中道來。 父親一病，家中頓時斷了收入來源。大哥毅然決然地輟學(xué)，在街頭擺起了代寫書信的攤子。他一手漂亮的字跡和耐心細(xì)致的態(tài)度，很快贏得了街坊鄰里的信賴。二哥也不甘示弱，跟著盲人李永泰和瘸子劉永順，加入了大菜市販賣蔬菜水果的行列。兩位大人在街頭設(shè)點售賣，二哥則挎著小筐，走街串巷地叫賣。 二哥第一次獨自出門賣梨時，緊張得渾身發(fā)抖，仿佛篩糠一般。大哥細(xì)心地替他整理衣領(lǐng)，輕聲鼓勵道：“別怕，有人欺負(fù)你就跑，回來告訴我?！倍琰c點頭，攥緊了筐繩，邁著略顯僵硬的步伐走出了家門。 傍晚時分，二哥拖著疲憊卻帶著笑意的身影回到家，筐里的梨少了一半，臉上卻掛著難得的笑容：“我……我賣出去十一個……”母親數(shù)著銅板，驚喜地發(fā)現(xiàn)竟比預(yù)期多了不少。原來，二哥雖然膽小，卻天生懂得如何逗老太太們開心，幾句甜言蜜語，便能賣出好價錢。 當(dāng)然，也不是每一次都那么順利。有一次，幾個惡少年圍住二哥，搶走了他筐里的梨，還將他推倒在地?？蛇@一次，二哥沒有像從前那樣哭鼻子，而是默默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塵土，第二天換了條街繼續(xù)叫賣。 “哥教我的，遇到打不過的就跑，跑不掉就求饒，我不怕丟人。”二哥這樣對我說，眼神中少了怯懦，多了幾分堅定。他的成長，在我小心靈里意識到，生活雖苦，卻也能磨煉出堅韌的意志。 大哥的代寫攤子生意日漸紅火，不只是因為他字寫得漂亮，更因為他愿意傾聽、愿意幫忙。有位鄉(xiāng)下大娘拿著兒子從部隊寄來的信來找他，大哥念完信后，大娘當(dāng)場痛哭失聲——信上說她的兒子在戰(zhàn)場上犧牲了。大哥不但沒收她的錢，還倒貼了幾枚銅板，讓她買些紙錢祭奠兒子。 大哥的攤子前總圍著一群聽故事的閑人。他講《三國》、《水滸》，也講岳飛抗金、戚繼光打倭寇的壯烈事跡。每當(dāng)有日本人路過，他就改講《西游記》；等他們走遠(yuǎn)了，又接著講起那些熱血激昂的歷史故事，仿佛在黑暗中點燃一盞盞希望的燈火。 二哥賣水果也漸漸摸索出了門道。他發(fā)現(xiàn)去醫(yī)院探病的人出手大方，便每天一大早就守在醫(yī)院門口。有次下大雪，他摔了一跤，梨滾得滿地都是，他卻咬著牙爬起來，把梨一個個撿回筐里，直到賣完才回家。 七夕那天，我們破天荒地吃上了帶點肉腥的餃子。大哥把最大的一碗端給父親，二哥則神秘地從床底下掏出一個小布包——是他偷偷攢錢買來的藥，只為給父親治病。父親捧著那包藥，眼淚無聲地滴進(jìn)了碗中。母親背過身去抹著眼淚，大哥摟著我和二哥的肩膀，輕聲說：“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lt;/p> 屋外風(fēng)聲呼嘯，屋內(nèi)那盞十五瓦的燈泡散發(fā)著昏黃的光。我們五口人圍坐在炕上，分食著一年來最豐盛的一餐。大哥講著《楊家將》的故事，二哥不時補充細(xì)節(jié)，連病中的父親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一刻，我知道，這就是“家”的模樣。 第三章 父親得了癔病 父親得病的起因是這樣的，一天，住在東院的我的二姑父馬兆運找到我父親，說和他一起做生意小宋的舅舅，得了大病，現(xiàn)變賣家產(chǎn)換錢治病，他的一輛洋車50元就賣。 父親眼睛一亮，看著堂妹夫，“車怎么樣？幾成新？” “八成新！” 父親在心里盤算起來，八成新，價錢還行，買下來？可上哪籌那么多錢？ 馬兆運像是看透了父親的心思，說：“二哥，咱倆合伙買，我有15塊錢，你出35塊，買車咱倆干，你就當(dāng)幫我，我不想再晃蕩下去了?！?lt;/p> 父親想，家中有存款30元，再籌5元就夠，東借西挪的，5元錢好辦，關(guān)鍵是有了自己的車，以后干活就不用交份子錢了，干好了，一年就能把本掙回來！越想越高興，說: “走，咱看看車去。” 第二天，他倆就把這車買到手了！我爹撫摸著車，喜不自禁，馬兆運雙手緊握車轅，作奔跑狀，喊著說，“俺終于有自已的車了！” 父親糾正說：“是咱倆 ”，又說，“咱倆先小人后君子，這車按出資，我占七，你占三，我干白班，你干夜班，誰掙的錢歸誰，修車，也按7:3分?jǐn)?，將來如賣車，收入仍按7:3歸賬，行吧？” 馬兆運說，“行，但如果有個什么事五的，白班夜班的能調(diào)調(diào)吧？” 父親說：“那沒問題！” 父親領(lǐng)著堂妹夫來到人力車組合辦了手續(xù)，人仍是組合的人，不再交車份，但每年需交5元管理費，他倆商量好，簽字劃押。 他們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馗闪舜蟀肽?。一天響午，我爹吃過午飯，正半臥在車上打盹，突然被人推醒。他定睛一看，5個壯漢圍著他，其中一個領(lǐng)頭的說，“你下來，這車歸我了！”我爹一聽急了，站起來和他們理論，那人把一張紙塞到父親手里，“這是給你的！”說完，4個人架著他，他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那人把車?yán)吡?！這事來得好生突然，如晴天霹靂，一下子把父親打蒙了！他高喊：“我要去告你們！”為首的人獰笑著說，“ 告去吧，別忘了帶著這張文書！” 父親急忙找到李先生，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李先生看著那張紙問：“馬兆運是誰？” 父親說：“ 是我堂妹夫?！?lt;/p> “這車是你的還是他的？“ 父親說 “ 俺倆合伙買的，我七他三?！?lt;/p>“壞了！” 李先生說，“你堂妹夫賭錢輸了，把這車押給人家了！你看，白紙黑字，這車你要不回來了！” 父親一聽，急眼了，“馬兆運這個混賬東西，他賭輸了，頂多把他的車份押上，他有什么權(quán)力把我的車份也押上？” “這事你只能找馬兆運了，你占理，他應(yīng)該把你的七成車份錢返還給你?！?lt;/p> 父親心中怒火中燒，跑著趕到馬兆運家，一腳踹開門，喊道：“馬兆運，你給我滾出來！” 我的二姑，一個瘦弱矮小的女人，早已哭得癱在地上，鼻涕眼淚抹了一臉，三個孩子也陪著她一起哭。見到父親，她爬起來帶著孩子齊刷刷地跪下，不停地磕頭，她嗓音嘶啞地說：“二哥呀，這個天殺的馬兆運，他說他錯了，對不起你，現(xiàn)在就出去掙錢，等有錢了，一定還給二哥。就在剛才，他收拾點行李就跑了?！备赣H看著家徒四壁的破屋和衣衫襤褸的堂妹，氣得一腳把個小板凳踢得老遠(yuǎn)。 父親氣急敗壞地走出二姑家，頭腦昏昏漲漲，口中念念有詞，在街上毫無目地地走了大半天，傍晚才回家。我媽急得什么似的，堂妹來過，她什么都知道了，她已做好了飯，等得心急火燎。見父親進(jìn)門，她懸著的心放下了，陪著小心說： “飯早做好了，快吃飯吧！”父親也不說話，兩眼直直的，一頭拱在炕上，陷入昏睡狀態(tài)。母親拿薄被給他蓋上，安排我們哥們悄悄地吃飯。 半夜里，父親醒來，狂聲喊道：“我的車！我的車！” 說著下床，光著腳就往外走。我媽喊他，他也不搭腔，開門跨過二樓門前的鐵欄桿就跳了下去！重重的落地聲，伴著我媽撕心裂肺地哭叫聲，把鄰居們都驚醒了，大家紛紛圍攏上來。三樓的李先生把了把脈，說快送醫(yī)院！一樓父親的工友姚嗑巴，把車?yán)皆鹤永锖屠钕壬黄鸢淹醵U抬上車，直奔山縣通小醫(yī)院。 大夫檢查過程中，我爹一直狂呼亂喊，一會喊大夫“你還我的車！” 一會對李先生說：“馬兆運，你憑什么把我的車押了？” 因為是從二樓跳下，樓下又堆著一堆紙殼，起了緩沖作用，父親只是多處皮外傷，沒什么大礙。最后，醫(yī)生診斷說，他急火攻心，得了癔病，開些藥，回家好好養(yǎng)著吧！誰都別惹他，他不能再受刺激。 回家吃上藥，過了一會，父親安靜下來，昏昏睡去了。這一睡就是三天！我媽把家中的刀鏟等金屬的利器都放到鄰居家，飯碗盤子全都藏了起來，怕他醒來摔砸。 “王禪癲了，王禪跳樓了，” “王禪眼珠子全是紅的，逮誰打誰。”在車夫中傳播開來，越傳越邪乎。 其實沒有傳說的這么邪乎，父親只是狂躁了三天，以后就穩(wěn)定下來。他這一病就是八個月，父親的哥哥王臻，也就是我們的大爺從山東老家來大連探望，成了他的專職陪護，天天給他喂藥，喂飯，給他理發(fā)，洗澡，陪他嘮嗑、散步。 這些日子里，我媽帶領(lǐng)大哥和二哥干活掙錢養(yǎng)家，她承攬針線活，洗衣，攤煎餅，揀拾柴草煤繭，把攤煎餅和家中取暖做飯的燃料花費全省下來了。大哥支攤代寫書信，二哥販買水果，每天也有少許進(jìn)賬。 半年后的一天，父親瞅著大爺，突然開口說話，他說： “這開春了，哥你老在這里做什么？不回家種地嗎？” 大爺高興地手舞足蹈說：“我弟好了，我弟好了！” 父親病好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大院。鄰居們和他的洋車夫朋友紛紛前來看望，祝賀他痊愈早日干活養(yǎng)家。 第四章 父親當(dāng)了雜貨鋪的小老板 在明澤街的人行步道上，鄰居劉老漢開了個食品雜貨鋪。這是個占地約2.5平米，木板搭建的小房，一半占明澤街的地，一半占無名巷的地。劉老漢在這里經(jīng)營了好幾年了。一天，父親和大爺溜達(dá)回來，劉老漢叫住了他，說他老了干不動了，想把雜貨鋪轉(zhuǎn)讓出去。 “王禪你來干吧，”父親說：“我沒錢”，劉老漢說，“小房和貨全賒給你，等你掙出錢來，咱倆再算賬！”“那敢情好！” 父親高興地應(yīng)允下來。父親在劉老漢帶了一天后，就正式成了食品雜貨鋪的老板兼售貨員。大爺了卻一樁心思，高興地返回老家了。 父親和李永泰、劉長順簽了合作協(xié)議，他倆按父親的貨單進(jìn)貨，除貨款外加收1.5%的運費。這以后，在大街上就出現(xiàn)了這樣一幅生動的圖畫。盲人李永泰推著自制的木推車，瘸腿劉拄著單拐，在前面拉著繩子，木拐敲地的聲音指引著李永泰推車前行。二哥拐著小筐，拉著李永泰的衣襟緊跟在后。到了大菜市，他們按照父親提供的單子進(jìn)貨。劉長順拿貨，李永泰摸索養(yǎng)驗收。然后他們根據(jù)自己的需要，再購買一些蔬菜水果，順便給二哥的貨也帶出來。他們的貨攤擺在無名小巷的西頭，靠近父親的小鋪，每天生意還可以。二哥和他們分道揚鑣，到附近的小巷去叫賣。 　　一天晚上，父親準(zhǔn)備關(guān)張了。住在寺兒溝的陸小六拉著車氣喘吁吁地跑來， “王哥，剛才我把小衙門(日本警署派出所)給點了！” 父親順小六手指往南一看，山縣通衙門方向濃煙滾滾。陸小六的爸爸陸奎是放火團的(大連民間自發(fā)的抗日組織)，被打死在日本小衙門里，小六早就想替父報仇了。他說： “我見小衙門里點著燈，樓下就武藏一個人在那喝酒，旁邊那門是廚房，我一摸，門沒鎖，我尋思進(jìn)去順點吃的，等我進(jìn)去后，我想，武藏今天值班，不能便宜他，我得給他上點眼藥！正好案板上頭有一桶豆油，我全都倒地上，我把火點著就跑了?！?lt;/p> 父親拍著手說： “干得好，真解恨！沒人看見？” “黑燈瞎火的，神不知，鬼不覺?！?lt;/p> “你還是出去躲躲吧，我家里還有十多塊錢給你當(dāng)盤纏?！?lt;/p> “用不著！咱倆去看看吧?！?陸小六拉著父親，來到了山縣通火場外圍，觀看的人有幾十人，這時小衙門已成一片火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救火車的鳴笛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忽高忽低像報廟似的。 父親膽顫心驚地度過了一天，雜貨鋪關(guān)張前，陸小六興沖沖地跑來說：“武藏給擼下來了！聽人說，這龜孫值班喝酒，疏于職守，他得為火災(zāi)負(fù)責(zé)！”“活該！怎么沒燒死他！”父親憤憤地說。 第二天早上，天氣格外的冷，臉盆里的水都結(jié)凍了。父親拿一些新上的貨去雜貨鋪，剛擺放好，馬成拉著洋車跑來，他擦著汗，巴掌拍得啪啪響，興奮地說：“王哥，武藏死了！” ?。≌娴?？父親一聽，兩眼放光。他抓住馬成的胳膊晃著，“ 快告訴我，怎么回事？” 馬成說： “上車，我拉你去看！”王禪麻溜地插上窗板，鎖上鋪門，上了馬成的車。 在敷島廣場南面的道邊上有一個簡易公廁，8個蹲位，男6女2。男廁無門無窗。在進(jìn)門數(shù)第二個蹲位里，側(cè)躺著一具尸體，下半身在蹲位里，上半身在過道上，從嘴邊到上衣前襟上一大片嘔吐物，身上地下一大片尿漬，不知是誰，在尸身上屙了一坨大便，嘔吐物和糞尿混合在一起全都凍得梆梆硬。馬成朝頭踢了一腳，說：“ 你看，這不是武藏還是誰？” 父親用腳把尸體由側(cè)身翻為仰身，仔細(xì)辨認(rèn)，絕對沒錯！武藏鼻青眼腫，額頭，臉頰上血跡斑斑，面目猙獰，形象猥瑣，尸體上散發(fā)著騷臭味直撲鼻腔，父親頓感惡心，胃中如翻江倒海直往上頂，忍不住一古腦地吐在武藏身上。他急步?jīng)_出廁所，大口地喘著粗氣，馬成急忙為他拍背，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順過氣來。 父親和馬成分析，這武藏被撤職后，心灰意冷，借酒澆愁，昨晚，不知在哪被人毆打，棉衣都被人扒掉，他走到這兒上廁所，酒力發(fā)作后摔倒在地，無人發(fā)現(xiàn)，被生生凍死。今早有人用廁，不但不報警，反而在其身上屙屎撒尿，可見他臭名遠(yuǎn)揚，仇家眾多。經(jīng)父親和馬成的傳播，很快，大半個大連都知道了此事，人們無不拍手稱快說：“活該！這就是小鬼子的可恥下場！” 第五章 夜深深夜沉沉 黎明前的夜黑沉沉，像一塊浸透冷水的黑布，死死蒙在城市的上空。風(fēng)從海面涌來，帶著咸腥與鐵銹味，從二棧大院的每道門縫、每扇窗欞里灌進(jìn)去，把人的心吹得冰涼。 二棧貨場門口那盞汽燈嘶嘶作響，慘白的光把“第二貨?！彼膫€墨黑大字照得像四把倒懸的刀。勞工們下班了，排隊一步一步往外挪。刺刀在燈下閃，像一排會咬人的獠牙。 楊丞琳老漢夾在隊伍中間，脊梁彎得像一張拉壞的弓。他今年五十八，肩膀卻被麻包壓出六十歲的弧度。今天扛的是小米，裂口在麻包最底下，他故意把裂口貼在自己脖頸處，每走一步，金黃的小米就沙沙地漏進(jìn)衣領(lǐng)、灌進(jìn)鞋殼，像一場無聲的雨。他數(shù)著步子，心里算著：再忍二十步，就能給家里的小閨女帶回一把救命糧?？伤ε卤话l(fā)現(xiàn)，腿抖得厲害，抖得連影子都在地上打顫。搜身的日本兵個子不高，眼睛卻亮得像兩顆燒紅的炭。他先摸腰，再摸腿，最后一把揪住老漢的褲腳——沙沙，小米順著褲腳淌下來，在水泥地上積成小小的一灘金黃。 “八嘎！” 耳光炸雷一樣甩在老漢臉上，血和淚一起迸濺。老漢被拖進(jìn)安保課，膝蓋在地面犁出兩道濕痕。他跪著，頭磕得咚咚響，聲音像破風(fēng)箱：“太君，孩子……孩子三天沒吃一口干的……”棍子落下，一聲悶，一聲脆。老漢的胸口像被巨石砸中，眼前炸開一片金星，接著是黑。他倒下時，手還保持著往懷里掏的姿勢——那里藏著最后一把小米，握得死緊，指節(jié)發(fā)白。 板車吱呀吱呀地碾過碎石路，像鈍鋸在鋸木頭。兩個工友把老楊抬進(jìn)屋，小小的電燈泡被風(fēng)吹得左右搖晃。老伴蹲在炕沿，頭發(fā)白得像落了一層霜，小姑娘縮在她懷里，像只受驚的貓。老漢的嘴一張一合，氣若游絲：“小米……沒帶來……怪我太害怕……”話音未落，他身子猛地一挺，喉嚨里發(fā)出“咯咯”兩聲，像有什么東西被生生掐斷。老伴的哭聲炸開，像鈍刀割開布帛，凄厲得讓窗紙都簌簌發(fā)抖。小姑娘懵懵懂懂地伸手去摸爹的臉，指尖只觸到一片冰涼。 對面西樓，蔡幫子正守著一鍋魚湯。魚頭是他在明澤街日本住宅區(qū)撿的，碩大，魚眼還蒙著一層灰白的膜。他用剪刀刮鱗，用水沖了五遍，撒把鹽，扔兩段蔥，咕嘟咕嘟燉了半個時辰。湯泛白，油星子漂一層，屋里飄滿腥甜的香。他一直靠撿破爛為生。垃圾箱里的食物，只要沒有腐爛，他就撿回家洗洗干凈，咕嘟咕嘟的煮著吃。有時也會鬧肚子，但扛幾天就過去了。鄰居們都說他胃口好，吃撿來的東西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有人還說他抗造呢！ 但今天吃這魚，只剩半盤時，忽然覺得舌根發(fā)麻，喉嚨像被鐵絲勒住。他伸手去摳嗓子眼，卻只吐出一口白沫，沫子落在地上，像一小團融化的雪。他鼓起力氣，拿起盤子就朝窗戶扔過去，玻璃碎了，鄰居們聞聲趕到，發(fā)現(xiàn)他正蜷成一只蝦米，嘴角掛著最后一絲苦澀的笑——那笑凝固在臉上，像凍住的浪花。 第三天清晨，二棧大院的院子躺著兩口薄板黑漆棺材，東頭一口，躺著楊丞琳；西頭一口，躺著蔡幫子。棺材板新刷的漆，亮得能照出人影，卻照不出死者最后一絲表情。 女人們圍著棺材哭，男人們低頭抽煙，煙鍋里的火星一閃一閃，像不肯熄滅的心火。朱庭福出頭，和幾個鄰居聯(lián)手，給他倆籌辦白事。和尚念經(jīng)，銅磬聲“當(dāng)——當(dāng)——”，每一下都敲在人心最軟的地方。嗩吶響起，調(diào)子是《哭五更》，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遠(yuǎn)，像要把人的魂兒也吹到半空。 此時大煙胡躺在自家的床上，瞪著無神眸子瞅著天花板。他已經(jīng)病入膏肓。他的合伙人劉明超拿著他們倆的集資款去哈爾濱郊區(qū)上山貨，在鄉(xiāng)下遇到胡子搶劫，錢沒了，人也沒了。當(dāng)噩耗傳來時，大煙胡一下子驚倒在地。女兒胡美玲不知去哪釣野男人了。他想，我和老楊老蔡一天死多好，黃泉路上有作伴的呢。 出殯的隊伍走過坑洼的街，紙錢漫天飛，像一場遲到的雪。寺兒溝的山坡上，新土堆起兩座墳包，兩塊木牌，兩支香，幾十鍬黃土，就把兩條命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傍晚，在朱奶奶的提議下，大院里幾乎沒人點燈。黑暗像一鍋稠粥，把家家戶戶都泡得發(fā)脹。偶爾有嬰兒啼哭，貓叫聲一樣細(xì)細(xì)的，很快又被大人捂住嘴。不知是誰低低地哼起一支老調(diào)：“……黑夜黑，黑不過人心哪，人心黑，黑不過這天哪……”歌聲像風(fēng)里的蛛絲，飄飄蕩蕩，最后落在地上，碎成聽不見的嘆息。 從二找大院往北不遠(yuǎn)處，黑嘴子的海潮拍岸，一聲比一聲重，仿佛也在問： 這夜，怎么這么黑？ 什么時候，天才能亮？ 第六章 鬼子投降了 　　1945年8月，大連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猛然推了一下，空氣里全是繃緊的弦。 日歷上的日子照舊翻頁，可每個人心里都懸著一把刀：不知道下一刻會落下什么。 從戲匣子（收音機）里得知： 8月8日深夜，蘇聯(lián)對日本宣戰(zhàn)；8月9日拂曉，四路蘇軍鐵流般越過邊境，槍炮聲像撕開黑夜的閃電，不到一周，關(guān)東軍土崩瓦解。 8月15日正午，日本天皇的廣播像一聲悶雷滾過大街小巷——“日本投降”四個字，把四十年的屈辱和壓抑炸得粉碎。 6日一早，父親還沒卸下門板，巷口的李先生已經(jīng)揮舞著著報紙擂門：“街坊們，出來??！鬼子投降了！” 門一扇扇打開，人一群群涌出來。報紙在風(fēng)里嘩啦啦作響，像勝利的旗。 有人放聲大笑，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把鄰居小孩舉過頭頂。父親攥著母親的手，嗓子沙?。骸翱伤惆镜搅?！” 8月24日，蘇聯(lián)士兵第一次出現(xiàn)在浪速町。呢大衣、大皮靴、藍(lán)眼珠，鋼槍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日本人門窗緊閉，窗簾拉得一絲縫都不留。父親遠(yuǎn)遠(yuǎn)望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感激他們來，又畏懼他們留下的影子；想親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回家他跟媽媽學(xué)舌：“老毛子，大鼻子，說話咕嚕咕嚕的，像含著一口水?！?lt;/p> 11月8日，大連市政府宣告成立。鑼鼓敲得震天響，可老百姓心里還是空落落的—— “往后，真能輪到咱中國人說了算？”父親問鄰居，沒人答得上來，只能把疑問吞進(jìn)肚子。 轉(zhuǎn)眼就是1946年。三月的一天，父親在鋪子里碼洋火，柜臺前忽然飄來一句軟軟的“勞駕，給我一包火柴”。 抬頭一看，竟是武藏的老婆加藤美子。父親被武藏騙進(jìn)家里里拳打腳踢時，是加騰美子不停地說情，最后趴在了父親的身上，還挨了武藏幾腳。父親對這個善良的日本女人打心眼里感激。她瘦了，和服換成了灰布大襟，鬢角也散了幾縷。山本死后，南山的大房子成了眾矢之的——玻璃被砸，夜里總有人往院里扔石頭。她繳不起房租，更扛不起恐懼，只好搬到寺內(nèi)通一間小屋里。 父親嘆氣：“如今穿和服等于掛靶子，我給你幾件我媳婦的衣裳?！?lt;/p> 又教她：“見人別鞠躬，一哈腰就露餡。” 日子久了，加藤穿著我母的舊棉襖，來買醬油、買燈油，進(jìn)門先咧嘴笑，話也敢多說兩句。十月末，她帶來消息：蘇軍下了令，所有日本僑民集中遣返。 父親跟媳婦合計，決定送她最后一程。 2月31日，天剛蒙蒙亮，父親借來馬成的洋車，來到加藤家門口。 行李簡單得可憐：兩口褪了漆的皮箱，一方藍(lán)布包袱，屋里剩下的桌椅櫥柜早被變賣成盤纏。 到了碼頭，海風(fēng)刀子似的往骨頭里鉆。 加藤突然深深一躬，額頭幾乎碰到膝蓋：“王大哥，你是好人……我們?nèi)毡救嗽斓哪?，我回國會謝罪一輩子?！?lt;/p> 再抬頭，淚水在臉上很快凍成了冰溜溜。 李先生、馬成、陸小六也擠在人群里看熱鬧。過去耀武揚威的關(guān)東軍此刻像被抽了骨，抱膝蹲在地上，灰頭土臉地等上船。日本平民們排在另一側(cè)，女人抱著孩子，有的老人把一把大連的泥土包進(jìn)手絹，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呀！ 蘇軍士兵舉槍維持秩序，槍刺閃著幽藍(lán)的寒光，像提醒所有人：舊的一頁正在撕掉。 李先生突然高聲道：“1905年日俄戰(zhàn)爭，日本人占了咱大連，整整四十年！今天，他們滾蛋了！咱們，挺起腰桿做人了！” 父親、馬成、陸小六不會說什么漂亮話，只把巴掌拍得通紅。 海風(fēng)卷著咸腥，卷著離開這里的日本人的哭聲，也卷著一座城市新生的味道，一路吹向灰蒙蒙的天際。 第七章 時來運轉(zhuǎn) 開啟新生 九月的天空被洗得不見一絲云絮，澄澈得仿佛能盛下整碗陽光。大院里的晾衣繩掛滿各色被褥，白的、藍(lán)的、花的，像一面面彩旗在微風(fēng)里輕揚。孩子們赤著腳追逐嬉鬧，腳底濺起的水花在日光下碎成晶瑩的光點。 蘇聯(lián)方面開始全面接管大連的大型企業(yè)。最初傳來的是船渠那邊的消息。 蘇聯(lián)紅軍的卡車轟隆隆駛?cè)朐按筮B船渠株式會社”的大門，車門“咣當(dāng)”一聲推開，躍下肩章閃亮、靴聲鏗鏘的軍官。日本人時期的管理層被當(dāng)場宣布解散，如枯葉般無聲落下，連抗議的機會都不曾有。高音喇叭隨即響起帶著濃重卷舌音的俄語，緊隨其后的是生硬卻鏗鏘的漢語翻譯：船渠即日起更名為“大連船渠修船造船機械廠”，實行中蘇合營，蘇方控股。 首任廠長謝米德洛夫身形魁梧，鬢角修剪得如刀裁般利落。他站在船塢高聳的鐵梯上，雙手叉腰，俯視下方黑壓壓的工人，仿佛檢閱整支艦隊。 我大哥經(jīng)李先生推薦，成了財務(wù)部最年輕的實習(xí)生。報到那天，他特意將唯一一件白襯衫熨得平整挺括，領(lǐng)口卻仍被汗水洇出一圈淡黃。透過財務(wù)室的寬大玻璃窗，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大噸位巨輪——船身猶如鐵壁，紅褐銹跡順著鉚釘蜿蜒如血淚。大哥將額頭貼上冰涼的玻璃，心跳如擂鼓，暗念：我終于成了船渠的人！ 下班回到大院，他故意將步子踏得山響。父親正蹲在灶前攪和一鍋疙瘩湯，聞聲抬頭，見兒子手里揚著蓋紅章的工作證，像揮一面小小的旗幟。父親沒說話，只與母親相視一笑。 　　幾乎同一時間，第二貨棧也迎來劇變。日本經(jīng)理被遣退，蘇聯(lián)人接管后第一件事，便是將昔日日方提拔的白領(lǐng)管理層悉數(shù)調(diào)往一線勞作。一天下來，那些人累得齜牙咧嘴，卻無一人敢抱怨半分。蘇聯(lián)經(jīng)理大膽提拔工人中的優(yōu)秀者進(jìn)入管理層，讓他們在實干中學(xué)習(xí)。這些人也爭氣，不出三五日便做得有模有樣，樂得蘇聯(lián)經(jīng)理連連豎起拇指：“哈拉少！哈拉少！” 山縣通的人力車行也變了天。 日本人撤離的前夜，將登記簿、車牌與賬本全都投進(jìn)火盆?；鹧孳f起，將半邊天映成暗紅。次日清晨，馬成和姚嗑巴帶著十幾個車夫踹開燒得半焦的木門，從灰燼中扒出半枚銅章——上面依稀可見“株式會社”四字。馬成拿它在鞋底蹭了蹭，咧嘴笑道：“往后，咱們自個兒管自個兒！” 山縣通人力車合作社成立那天，沒有鞭炮紅綢，眾人將幾十輛人力車推至街口，車轅朝天，如一排凜然的長槍。馬成站在車座上，嗓音沙啞卻鏗然：“從今起，車是大家的，錢是大家的，命——也是大家的！”底下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姚嗑巴依舊結(jié)巴，卻搶著當(dāng)了副社長。他負(fù)責(zé)記賬，算盤撥得噼啪作響，如布一盤大棋。年底分紅那日，他將一摞摞關(guān)東券碼成小山，按人頭發(fā)放。分至最后余兩張，他猶豫片刻，塞給最年輕的車夫：“明、明兒……給你娘抓藥?！?lt;/p> 　　市容整頓的布告貼滿街口，墨跡未干。 父親的雜貨攤正卡在兩條馬路夾角，像根鯁在喉的魚刺。明澤坊城管科的人穿著嶄新制服，帽檐壓得低低，說話卻客氣：“老哥，這棚子得拆，車拐彎不便?！备赣H搓著手，指甲縫里還沾著醬油漬，連聲應(yīng)：“拆，這就拆?！彪S后，他將攤子歸還劉老漢，未售完的貨物和家中存貨也一并相贈，權(quán)作這些時日承蒙照應(yīng)的答謝。自己則報名加入“清理隊”，日領(lǐng)兩元關(guān)東券，將碎磚亂瓦搬上卡車。兩元錢，剛夠買三斤高粱米。 大連市政府成立，市長人選據(jù)說是出于統(tǒng)戰(zhàn)需要，蘇軍同意由大商人遲子祥出任。他身著藏青中山裝，派頭十足。副市長陳云濤作為共產(chǎn)黨代表，穿一襲深藍(lán)漢服，說話帶山東口音，親切樸實。下面的干部和普通老百姓對他十分認(rèn)可。市內(nèi)劃為五個行政區(qū)，我們這一帶屬中心區(qū)，南起武昌街、北至黑嘴子，東自寺兒溝、西達(dá)青泥洼電器花園。中心區(qū)下分十二坊，相當(dāng)于如今的街道。我們這兒，就叫明澤坊。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李先生竟成了明澤坊的坊長！布告貼出，才知他大名為李良忠，是中共黨員。他在坊辦公室公開表態(tài)：“咱這坊，就是為老百姓服務(wù)的！大家都向我看齊，若我做得不好，不用各位攆，我自己卷鋪蓋走人！” 明澤坊下劃二十九個閭，相當(dāng)于如今的居委會。姜嬸被指定為閭長，樂得一宿未眠。翌日清早，她將東院、南院及我們大院共一百二十六戶的門牌號和戶主名字用紅紙謄寫工整，貼于自家墻上。有人打趣：“姜嬸，你這閭長管多少戶呀？”她叉腰笑答：“管天管地管灶王爺，外加一百二十六戶人家！” 福利廠設(shè)在明澤坊后街的破廟里。廟門原“大雄寶殿”四字被白灰涂抹，改寫為“勞動光榮”。李永泰以手杖探路，第一個邁入。劉長順右腿比左腿短三寸，一瘸一拐緊隨其后。三十多名殘疾人領(lǐng)到第一份工——糊點心盒子。地瓜粉調(diào)的漿糊帶淡淡甜腥氣。李永泰將紙盒壓得方正平整，嘴里哼著小曲。他的樂觀感染了眾人，活兒越干越快，越做越規(guī)整。 二哥終于領(lǐng)到了小販流動經(jīng)營執(zhí)照。 執(zhí)照以硬紙片制成，外覆透明油紙，印著“大連市中心區(qū)明澤坊營業(yè)許可證”字樣，下方蓋著鮮紅的區(qū)政府大印。他用紅綢仔細(xì)包好，系于扁擔(dān)最顯眼處，挑兩筐秋梨沿街吆喝：“旅順的——大——香水梨——不甜不要錢！”清亮的喊聲如串串銅鈴，從山縣通一路滾向寺兒溝。 　　最轟動全城的，莫過于那場熱烈的搬家運動。 日本人撤離后，空出大量房屋。市政府發(fā)出號召，鼓勵符合條件的老百姓申請分配住房。然而動員數(shù)月，響應(yīng)者寥寥。多數(shù)人心中存慮：一是房租稍貴，二是憂心日本人卷土重來。為此市、區(qū)及坊各級干部紛紛深入居民中耐心宣傳，并推出多項優(yōu)惠條件，表彰帶頭搬遷的家庭。凡搬家者皆披紅掛彩，鑼鼓相送，專人專車幫忙搬運。漸漸地，看房搬家成了街頭巷尾的熱門話題，人們的態(tài)度也從觀望轉(zhuǎn)為踴躍。 父親在坊干部動員下看了幾處房，最終選中不遠(yuǎn)處的萬民街63號。這房子坐北朝南，一室一廊，帶廚房、衛(wèi)生間和小院，總計三十余平米。因?qū)γ嫣K聯(lián)公寓樓遮擋，每日僅有兩小時日照，房租故而較同類房屋便宜不少。母親來看后，兩人當(dāng)即拍板定下。 一九四七年夏，我們正式搬家。此時二棧大院已陸續(xù)遷出多戶。消息傳開后，好友近鄰紛紛前來送別。大哥的鐵哥們馬蛋、姚那你反復(fù)念叨“舍不得、沒處夠?！? 姚那你激動得語無倫次：“那你……那你……那你……”話未說完已哽咽難言。大哥紅著眼眶攬住他：“我肯定?；貋恚　比司o緊抱作一團，哭得涕淚縱橫。五歲的我受他們感染，也熱淚盈眶，心中漲滿說不清的感動。 “登個隆冬鏘，鏘個隆冬鏘，鏘鏘鏘……” 鑼鼓敲起來了！ “掃啦掃啦刀啦刀，掃到啦掃米來米，米拉掃米來刀來，來掃米來米啦刀……” 嗩吶吹起來了！ 20個人的秧歌隊早都聚在大院門口。這些老太太真敢打扮。10人穿紅襖綠褲，10人穿綠襖紅褲，個個臉上擦的都像猴腚似的，跟著鑼鼓點兒和嗩吶聲，扭起了快樂的搬家秧歌！ 父親胸前戴著大紅花，他打頭，拉著借來的人力車，車上載著母親和我。第二輛人力車是馬成，拉著全家鋪蓋；第三輛人力車是姚嗑巴，載著鍋碗瓢盆；第四輛人力車是陸小六，運家具雜物。每個車的車轅上都纏著一塊紅綢子，隨風(fēng)飄揚！大哥二哥身背包袱，里面裝著細(xì)軟，緊緊跟在車隊后方。 “走嘍——”四輛人力車一字?jǐn)[開，浩浩蕩蕩，在鑼鼓和嗩吶聲中，朝著新家——萬民街63號前進(jìn)！ 本文到此結(jié)束 歡迎繼續(xù)閱讀下篇 《情暖萬民街》 附：我父親的人力車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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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回憶 第一卷 二棧大院的故事

歲月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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