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歲暮天清，暖陽斜照。我們一路高歌淺吟，歡聲笑語向邊城馳去。這座藏在渝湘黔交界處的古鎮(zhèn)，因沈從文先生的筆墨聲名遠播，卻依舊守著歲月的清寧，等我們來赴一場與《邊城》里的翠翠初冬的約會。</p><p class="ql-block"> 不必說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fā)亮，苔痕在磚縫里悄悄暈開。青磚碧瓦錯落著，像被時光輕擁的老者，瓦檐上的青苔藏著邊城的晨昏。木屋倚水而建，木窗半掩，檐角翹起靈動的弧度，似要銜住掠過的流云。</p><p class="ql-block"> 也不必說風雨橋臥在碧波之上，廊柱漆色半褪，卻掩不住飛檐翹角的雅致。橋廊下的風裹著水汽，拂過廊柱上的木紋，也拂過游人的衣角。日光穿過橋檐的縫隙，碎成一地金斑，與橋下的粼粼波光相映，滿是邊城獨有的溫婉與安寧。橋頭有幅對聯(lián)“湘不管黔不管我館，山不轉(zhuǎn)水不轉(zhuǎn)人傳”，詼諧中透著邊城的包容與通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清水江是邊城的魂，水符其“清”。江邊上的水確實清得能數(shù)見水底橫斜的面草，面草如綠色的綢帶在碧波中輕舞，引得光影跳躍，恍若碎銀沉底。想起魯迅先生的話：“一條小溪，明澈見底，即使淺吧，但是卻淺得澄清，倘是爛泥塘，誰知道它到底是深是淺呢？也許還是淺點好?！闭娴氖钦芾砩羁蹋逅瓍s有一種本真的美，絕沒有裝腔作勢。登上游船泛江而行，風里裹著水汽與草木的清香，兩岸吊腳樓依巖而建，碧瓦木墻映在水中，隨波微動。船行平緩，偶有鸕鶿低飛掠過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驚起幾只水鴨，掠過“雞鳴三省亭”的飛檐。清代章愷詩云“蜀道有時盡，春風幾處分。吹來黔地雨，卷入楚天云”，此刻雖無春風，卻見江水連通三地，云霧縈繞遠山，恰是詩中意境。</p><p class="ql-block"> 棄游船登岸，去體驗拉拉渡。一條鋼纜橫跨江面，系著古樸的木船，掌船人持木棒，木棒上有卡口，用卡口咬住鋼纜一拉一推，木船便緩緩向?qū)Π恶側(cè)?。坐于船艙，指尖可觸微涼的江水，看見淺江處的面草在船底搖曳，聽鋼纜與木棒摩擦的輕響，時光仿佛慢了下來。這傳承千年的擺渡方式，不疾不徐，恰如邊城人的生活態(tài)度——任世事變遷，我自守一方清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上岸便是重慶秀山縣的洪安古鎮(zhèn)，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兩旁吊腳樓古色古香。轉(zhuǎn)角處撞見“渝東南第一門”牌坊，陰刻著“車行萬里今登天府，足下咫尺先入秀山”的對聯(lián)，道盡此地的地理要沖。行至江心的翠翠島，石像佇立江邊，黃狗相伴，眉眼間藏著淡淡的守望。游人輕摸黃狗發(fā)亮的耳朵，像是在撫慰《邊城》里那份未說出口的情愫。島上草木蔥蘢，與清水江相映成趣，難怪沈從文先生會在此寫下“凡事都有偶然的湊巧，結(jié)果卻又如宿命的必然”。</p><p class="ql-block"> 立在“一腳踏三省”的界碑前，有一種莫大的感慨。三角形石碑上，“重慶”“湖南”“貴州”六字分明，一腳跨去，便置身三地交界。游人們紛紛駐足打卡，笑聲回蕩在江畔，此刻才懂，所謂“三省聞雞鳴”的意境，不僅是地理的交匯，更是文化的相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遇見一家小店歇腳。問掌柜要一碗米豆腐，慢悠悠的吃。米豆腐色澤潤白，如溫潤白玉，淋上辣椒油、醋與蔥花，酸辣鮮香在舌尖綻放，困意盡消。兩個苗民推著板車賣烏龍果，買幾顆烏龍果，果肉清甜多汁，帶著山野的氣息。簡單的吃食，卻藏著邊城最本真的味道——不刻意雕琢，卻回味悠長。</p><p class="ql-block"> 暮色漸漸濃郁，萬家燈火可親。夜色越來越深，燈火次第隱去。星星和月亮都躲起來了。只有黝黑的天幕籠罩著我們和邊城一起進入靜謐而酣甜的夢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翌日早晨，不舍離去。回望邊城，清水江依舊潺潺，拉拉渡仍在往來，翠翠島的石像依然凝望遠方。這場隨性的遛達，沒有匆忙的行程，只有慢下來的時光與心靈的沉淀。邊城的美，不在于繁華，而在于那份“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的從容；邊城的韻，不在于雕琢，而在于“一腳踏三省”的包容與通透。</p><p class="ql-block"> 也許，生活最好的狀態(tài)，恰如邊城這般：于喧囂世間，守一方清寧；于歲月流轉(zhuǎn)，留一份本真。</p><p class="ql-block">乙巳年冬月初二日定稿于辰河世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