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心雨</p><p class="ql-block">音樂：《流水時光》</p><p class="ql-block">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致謝）</p> <p class="ql-block"> 泉州人，不管做事做人都講究個“韌”字。這個字寫在臉上，是海風(fēng)吹出的皺紋；寫在屋檐，是燕尾脊傲然翹起的弧度；寫在美食上，便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羹了。</p> <p class="ql-block"> 牛肉羹，這名字聽起來就有些古意。像是宋元時海上漂來的故事，落在刺桐城，染了三分海風(fēng)，添了七分人情。牛肉羹店多是小店，往往就在騎樓廊下，一口深鍋，從早到晚咕嘟著，白氣熱騰騰地往上冒。那氣味是醇厚的，卻不霸道，是牛肉的鮮、老姜的辛、地瓜粉的清氣，暖融融地，像泉州人見面那聲熱情的招呼——“汝食未”。</p> <p class="ql-block"> 做牛肉羹可是有講究的，肉得是當(dāng)日清早現(xiàn)宰的、新鮮的上等牛腿肉，赤淋淋地躺在案板上。師傅手持短棍，“噗、噗、噗”地捶打，那聲音不脆，是悶悶的、實(shí)在的響聲，聽著像廟里和尚敲木魚，只是節(jié)奏快得多。這捶打，是頂要緊的功夫。力氣大了，肉便糜了，失了魂；力氣小了，筋絡(luò)不肯舒展，吃起來便“柴”。須得均勻，耐心，把那倔強(qiáng)的纖維捶得松軟，卻又留住那么一絲“筋骨”，再切成柳條狀薄片。</p> <p class="ql-block"> 接下來是裹粉。粉是泉州本地的地瓜粉，顆粒是粗的，顏色雪白，捧一把在手里，憨憨的，有土地的實(shí)誠。用它來抓肉，須得巧勁，得讓每一絲肉都均勻地蒙上一層薄薄的粉衣，像泉州冬日清晨，紅磚上凝的一層輕霜。不能厚，厚則膩；不能薄，薄則鎖不住肉汁與香氣。抓勻了的肉，靜靜地臥在陶缽里，潤澤而溫順，等著那滾燙的湯頭來喚醒。</p> <p class="ql-block"> 下鍋則是見功力的。老師傅執(zhí)一把扁平的闊勺，舀起一撮肉，手腕只那么輕輕一抖、一刮，一片肉便斜飛出去，穩(wěn)穩(wěn)地滑入沸湯中心，不濺起半點(diǎn)水花。一片，又一片，像淺褐的蝶，翩然落入姜黃色的清潭。湯是極清的牛骨湯，熬足了時辰，只放幾絲老姜，再無別物。那肉片在滾湯里一沉一浮，地瓜粉瞬間凝成一層透明滑嫩的薄芡，將鮮美的汁水牢牢鎖在其中。不過片刻，肉片舒展開來，悠然浮起，便是熟了。這時用漏勺撈出，盛在碗里，澆上滾熱的原湯，撒一小撮翠生生的蔥花姜末，再點(diǎn)幾滴本地釀的永春老醋。一碗地道的泉州牛肉羹，便成了。</p> <p class="ql-block"> 一碗端上來，湯色澄澈，肉羹半沉半浮，幾段蔥花翠綠翠綠的飄著。先喝一口湯，一股暖意直通到胃底，姜的辛香恰到好處，暖暖地托著牛肉的鮮。那肉羹，用牙輕輕一咬，是意想不到的滑嫩，又帶著捶打出來的Q彈。鄰桌坐著兩個阿伯，看樣子是?？汀Ｒ粋€說：“這捶打的功夫，如今后生家不肯學(xué)了?！绷硪粋€呷一口湯，慢悠悠道：“等著吧，好東西，總有人識得?！蔽衣犃诵睦镆粍樱蛟S人生的許多況味，也正藏在這“捶打”與“等待”之中。未經(jīng)打磨固然完整，卻未必入味；反倒是經(jīng)歷了一番摔打、滾燙、沉浮，才將生命的筋骨舒展，將內(nèi)在的滋味熬出，成就一份看似平淡、實(shí)則厚實(shí)的從容。</p> <p class="ql-block"> 暮色合攏，東西塔的輪廓在天邊漸漸模糊起來。空氣中似乎還飄著那“噗、噗、噗”的捶打聲，仿佛從遙遠(yuǎn)的年代傳來，混著牛肉羹的熱氣，融進(jìn)泉州城溫潤的夜色里。這古城，又何嘗不是一碗千錘百煉、慢火熬煮的羹湯？番舶的來去，潮聲的起落，香火的明滅……如同那一下下的捶打，在古城千年光陰里，將百代煙云、萬家悲歡都捶進(jìn)了它的肌理血脈里。如今，看著是清凈淡泊的底色，細(xì)品之下卻是獨(dú)一份的醇厚與從容，歷久，彌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