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世上最神奇的，莫過于一口鄉(xiāng)音，它無形無質(zhì)，卻是一身親情牽掛和歲月積攢所有的質(zhì)樸鄉(xiāng)愁。于是，心中一直有個回去看看的念頭。今年國慶，我決定回一趟老家探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堂哥家，發(fā)現(xiàn)故人多已寥落，故鄉(xiāng)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熟悉的村落了。堂哥家不太寬敞，就決定在鎮(zhèn)上設(shè)宴約會闊別的親朋好友。好在山里也是網(wǎng)絡(luò)時代，即便遠(yuǎn)在城外，親朋好友依舊聞訊趕來。闊別三十七年，無論客我，重逢辨認(rèn)彼此的模樣時，嘿嘿慚笑，都有被時光毀容的嫌疑，竟然生出一點還活著的慶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特別牽掛北村頭的浩哥與嫂子也來了。在記憶的底片上，浩哥比我大半歲，從小一起讀書長大，有親如兄弟般的關(guān)系。上世紀(jì)七八十年代，他開著一臺拖拉機干活謀生。那時他講一件事，只需幾句敘述，加上模仿，便有聲有色，傳神逼真。在北村頭周邊，他機車冒煙縱橫十幾年，有著幾乎家喻戶曉的名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7年，我棄教遠(yuǎn)行打拼。教書的那些年，不少時間吃在浩哥家嘮嗑人生家事，成了故交。那時他們的兒子正在牙牙學(xué)語，我讓孩子喊我“教父”。嫂子也是那種伶牙俐齒開得起玩笑的人，從來不記在心上。這句話一直傳頌到今天，我們那一輩人見面還會拿出來調(diào)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曾忘記，四十年前的臘月廿三。這天早晨，紙窗漸白，那滿院的雞啼也似乎比往日叫得更有分量。黃昏時分，凜冽的寒風(fēng)中晃晃悠悠從河邊飄移過來一個影子，不是別人，正是浩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院子里響起了“咚咚”的腳步聲，浩哥左手提著兩個閹雞，右手提著肉和豬蹄，突然闖了進(jìn)來?？吹轿倚碧稍谝巫由?，問：“你還難受得很嗎？”“嗯……”我懨懨病態(tài)地應(yīng)著。原來，我大病剛出院回家一天。準(zhǔn)備過年了，家里冷冷清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兩個雞是你嫂子養(yǎng)的，留著你過年，這點肉，用來補補身子。你好好休息調(diào)養(yǎng)，身子會很快好起來的?！彼囊环参吭?，讓我心中一陣感激。離開時他從口袋里拿出兩百塊錢放在桌子上，說治病花了一大筆錢，這點錢留著我過年用。我執(zhí)意留他下來吃飯，他擺擺手就離去。瞅著桌子上的錢，我心頭一熱，淚水在眼里打著轉(zhuǎn)兒。</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幾十年的暌違，如今垂老重晤，見面依舊還有一家人的隨意。嫂子說:“你浩哥如今朋友少了，歲月的折磨，人也蒼老寡言了。你回來得好，只有你回來，他還愛走動?！?lt;/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經(jīng)口若懸河的浩哥確實寡言多了，喝了幾泡茶之后，他磨磨唧唧地從口袋里摸出了一張銀行存單，對我低聲說:“你嫂子前些時候翻箱倒柜，忽然發(fā)現(xiàn)了這一張存單。我們反復(fù)回憶，才想起這是當(dāng)年幫你代管的一筆存錢。今天來，就是專門要跟你說這事的?！?lt;/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一瞬間驚詫。他把那張銀行存單遞給我，上面有馬山克安信用社的簽章，時間是1988年2月28日，額度上填寫的是3000元的定期存款。我盯著這張存單，我大腦一片恍惚，完全想不起曾經(jīng)有過這樣一次托付。在當(dāng)年，這算是一筆數(shù)額不小的錢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把存單還給他，我真誠地說浩哥，我確實記不得這件事了。這筆錢是用嫂子的名義存的定期，也可能就是你們自己的。你和嫂子都老了，這筆錢留給你們自己用吧！浩哥抬頭看我一眼，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擺擺手，很認(rèn)真肯定地說:“你怎么會忘記了呢？88年初你交給我的時候說，你擔(dān)心外出謀生你娘在家突然生病急需錢用，讓我代你保存。我們就把它拿去信用社存了個定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十七年之后，同樣的故鄉(xiāng)，滄桑人世，蓬亂須發(fā)，幾個不再青春的故交，終于一點點搭建起關(guān)于這筆存錢的回憶。當(dāng)慢慢理清這筆存錢的來龍去脈后，我不禁感慨萬千，感慨浩哥這么多年來的守信。當(dāng)回憶明白后，浩哥釋懷笑了，笑得很松弛，額頭上緊巴巴的皺紋也舒展開來，他與嫂子仿佛才安心了一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浩哥把存單放回，說這個克安信用社早就撤了，他們還需要去找他們的上級，去追究這筆款的下落。等他們查證落實，算好全部利息之后，再取出來給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想到在復(fù)雜的歲月中，這筆錢卻跨越了世紀(jì)，睡了幾十年的安穩(wěn)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大桌親朋好友笑盈盈滿面，讓回憶徒增。記得當(dāng)時臨別時，浩哥與嫂子依依不舍。追出門外站在臺階上，浩哥鄭重對我說:“你出去轉(zhuǎn)了一圈以后，一定要回到胞衣地，下輩子在坑廬嶺的泥土里，我們還是好兄弟！”這番話，算是一個山里人肺腑之言，沒有半點裝飾，一字不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的桂花香飄進(jìn)來，混著鄉(xiāng)音，竟釀出一種割舍不了故鄉(xiāng)人醇厚的味道。浩哥與嫂子生生不息的樸實靈魂，讓我肅然起敬?！笆匦拧笔侨俗钯F的品質(zhì)，“舍得”是人最大的格局。面對浩哥與嫂子，我還有什么不舍得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飯桌上，全被遺聞軼事塞得滿滿，我執(zhí)意這筆錢留他兩老晚年用，然而浩哥與嫂子卻一再推掉，言行舉止忙亂不堪。最后我板起臉來說:“不收下咱們下輩子就不是好兄弟！”他感動得熱淚盈眶才無奈接受。不曾記得在哪本書里見過“不昧良心”這個詞，過去一直無法衡量，今日目睹了浩哥與嫂子，才為這個詞找到注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故鄉(xiāng)，親情友情，它從不像花朵那樣開得招搖，但本性在心里扎了根，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就開出細(xì)碎而美麗的花來。這就是故鄉(xiāng)人吧——帶著過去的溫度，揣著心里的惦念，忍著些許遺憾，抱著一點執(zhí)念與感情，慢慢往前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圖片來自親朋好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撰寫、編輯 大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5.12.23寫于槎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