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姥姥姥爺，這里面到底有啥東西，讓我看看吧！”回憶向來是七零八落的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年月，只記得那日的西山陽光斜斜地淌過姥家的紅磚地，我正蹲在東屋的大衣柜旁，仰著脖子，拽著姥姥的衣角，一遍遍地軟磨硬泡，非要瞧瞧那最東邊的柜門里藏著的乾坤。</p><p class="ql-block"> 姥家的柜子，是我童年里最蠱惑人心的秘境，分了三處，各藏著不一樣的玄妙。 西屋的架子上，立著一只方正的木柜，鎖頭銹得發(fā)烏，也不知守了多少個春秋。柜身糊著泛黃的舊紙，紙頁邊角卷著邊，像老人皺起的眉，愈發(fā)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這柜子里究竟擱了什么，我到如今也沒能窺得半分。方柜左邊，是個暗紅色的玻璃展示柜，玻璃蒙著一層薄塵，里面碼著的全是姥爺視若珍寶的書籍。那是家里的絕對禁區(qū)，姥爺用一根斷鐵棒彎了兩頭，焊上兩顆螺絲，螺絲孔里各掛一把銅鎖，兩把鎖相互勾著，像兩道牢不可破的門，把滿柜的墨香與我的好奇心，一并鎖在了歲月深處。</p><p class="ql-block"> 廚房的碗櫥子，右下角的幾個抽屜，是藏著甜香的小天地。這里面有罐頭瓶子做的白糖罐子、紅糖罐子，還有老舅從北京寄來的高樂高，配著方方正正的方糖塊，最叫人惦念的，是那幾包北京果脯。姥姥姥爺總舍不得吃，把這些稀罕物什攢著、藏著，一放就是一兩年。他們怕我嘴饞，怕我發(fā)現(xiàn)了便一口氣吃光，于是只在逢年過節(jié)或是我哭鬧耍賴時，才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小塊，小心翼翼地塞進我嘴里。那甜，混著時光的陳味，在舌尖化開，成了童年里最綿長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東屋的三個大衣柜，藏著家里的“機密”。中間的柜子常年敞著門，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還有個針線笸籮，放著一枚鈍了口的大剪子，沒什么值得惦念的。左邊的衣柜，算是二級機密，偶爾能瞧見姥姥打開，里面躺著一把蒙塵的算盤，也算我童年的玩物，幾支用禿了的鋼筆，筆桿上的漆掉了大半。最右邊的那一個，是實打?qū)嵉囊患墮C密。我總疑心里面藏著那魂牽夢縈的果脯盒子，可姥姥每次打開，都只匆匆一瞥便合上柜門，那盒子虛虛實實地晃過我的眼，到如今，我也說不清那里面到底有沒有留著我惦念的甜。旁邊的黃色寫字臺，有個抽屜總也關(guān)不嚴實，許是被扒拉得久了，松了榫卯，那里面的瑣碎，卻是我最不愿探究的，大抵是些寫了字的舊紙，沾了墨的筆，遠不如那些藏著甜的柜子來得勾人。</p><p class="ql-block"> 后來姥家搬到了縣城，紅磚土地換成了光潔的瓷磚，那些藏著我童年心事的柜子，也跟著挪了窩，只是再也尋不到當初的模樣。2023年的風(fēng)，吹走了姥爺?shù)纳碛?，那把鎖著西屋書櫥的銅鎖，早已不知所蹤。我若再去配房瞧那三個大衣柜，也許里面已經(jīng)空空蕩蕩了，哪有什么果脯盒子。</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從窗縫里鉆進來，卷起一縷浮塵，恍惚間，又聽見童年的自己，仰著脖子脆生生地問：“姥姥姥爺，這里面到底有啥東西？”這一回，也許姥姥會微笑著拍我的頭，因為姥姥似乎只記得過去，但再也沒有姥爺假裝嚴厲的話語了。</p><p class="ql-block"> 我曾在夢境中無數(shù)次夢到老房子滿屋子的寂靜，像那把銹跡斑斑的舊鎖，鎖住了紅磚地上的陽光，鎖住了舌尖上的甜，也鎖住了我再也回不去的，和姥爺姥姥在一起的舊時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