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色漫過窗欞時(shí)，我總想起母親溫?zé)岬氖终?，想起六十年代那個(gè)冬夜，她拽著我奔赴鄰家的腳步，踏碎了一地月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時(shí)的母親，是村里人人敬重的接生婆。她大字不識(shí)一個(gè)，卻揣著一身土法子，托起了一村新生的啼哭。那個(gè)夜里，鄰家媳婦的痛呼聲刺破寂靜，母親把我從暖烘烘的被窩里拽出來，只一句“跟著別鬧”，便匆匆裹緊棉襖出門。我縮在她身后，看她熟練地將細(xì)綿黃土炒熱灑在土炕，看她把剪刀在煤油燈上燒得通紅，看她將油瓶遞到產(chǎn)婦嘴邊，一聲聲喊著“憋氣”“加油”。產(chǎn)婦的哭嚎混著男人的愧疚低語，折騰了一個(gè)多小時(shí)，直到嬰兒清亮的啼哭響起，母親驚喜的喊聲“還是個(gè)帶巴巴的”，讓滿屋的焦灼都化作了歡喜。她利落剪斷臍帶，裹好那個(gè)粉嫩的小生命，眉眼間滿是疲憊，卻漾著溫柔的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能耐，遠(yuǎn)不止接生。村里孩子頭疼腦熱、拉肚子，她一根銀針下去，總能緩解幾分苦楚。紅白喜事的宴席上，她的十三花席更是一絕，尋常食材經(jīng)她巧手搭配，便成了色香味俱全的席面，引得鄰里嘖嘖稱贊。她的雙手，接過過新生，撫平過病痛，也料理過人間煙火的熱鬧與溫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歲月的風(fēng)，吹老了母親的鬢發(fā)，也吹散了她留在塵世的痕跡。如今，母親離開我們已近四十年，可那些細(xì)碎的記憶，卻從未褪色。冬夜里的煤油燈，土炕上的細(xì)黃土，油瓶里的人間煙火，還有她喊著“加油”的堅(jiān)定嗓音，都像昨日的光景，清晰得觸手可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夜色漸濃，我仿佛又聽見母親的腳步聲，踏過青石板路，走向某一戶等待新生的人家。她的身影，嵌在舊時(shí)光的剪影里，成了我心底最暖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愿天堂無風(fēng)無雪，母親安好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