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施紅芳</p> <p class="ql-block"> 筆鋒落在紙上時，教室里一片寂靜。初冬的陽光照在桌案上，我懸著手腕，努力回憶著老師說的“逆鋒起筆”——筆尖在宣紙上輕輕一頓，然后向右徐徐行去。墨在棉軟的宣紙上洇開，像一朵慢慢開放的花。這是我在老年大學書法班的第五年，我在臨《赤壁賦》橫的末端，按筆——提——再輕輕回鋒，,我放下筆，退后半步，看著那個仍然稚拙卻已有模有樣的字。五年了，回想五年前，我的手甚至握不穩(wěn)這支輕飄飄的兼毫。</p><p class="ql-block"> 退休像一扇悄然關(guān)上的門。門外的世界依然車水馬龍，門里的時間卻突然失去了刻度。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原來，一天可以有這么長，長到你能聽見自己心跳。拿著手機刷視頻、看新聞，可我總是劃著劃著就走神。那些熱鬧是別人的，屏幕一黑，寂靜便像潮水般淹沒了我的心房。</p><p class="ql-block"> 聽到老年大學的招生通知，我便毫不猶豫的報了名。走進老年大學書法班的第一天，我像個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教室里坐著十幾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同學，講臺上，老師也六十出頭。第一節(jié)課，老師教握筆。“五指執(zhí)筆法，指實掌虛……”我試著模仿，可那支中楷筆在我手里像個不聽話的孩子，抖得厲害。墨汁滴在紙上，迅速暈成一團烏云。旁邊一位大姐笑瞇瞇地說：“別急，我第一節(jié)課把墨打翻了，染了一褲子呢！”大家都笑起來。那笑聲，輕松，善意，一下子讓我緊繃的肩膀松弛下來。</p><p class="ql-block"> 最初的幾個月，是與自己笨拙的身體作斗爭。橫不平，豎不直，撇如掃帚，捺似鈍刀。老師讓我從《張遷碑》的隸書學起，說線條笨拙，易于上手?？晌疫B最基礎(chǔ)的“逆鋒回筆”都寫不像。一張又一張的練習紙，寫滿了，堆在墻角。有時懊惱起來，真想丟了筆。于是深吸一口氣，重新蘸墨，鋪紙。</p><p class="ql-block"> 變化是在不知不覺中發(fā)生的。大概是在第二年春天，我忽然發(fā)現(xiàn)，筆不再那么抖了。手腕懸空一刻鐘，也不覺得酸痛。寫出的線條，有了力度，有了呼吸。我開始能看出字帖里那些筆畫細微的走向與起伏——原來那看似平直的一橫，中間竟有如此精妙的提按；原來一個轉(zhuǎn)筆的角度，就決定了整個字的風神。書法像一扇緩緩打開的門，讓我窺見了一個我從未真正了解過的、屬于我們文化的精微世界。我不再只是“寫毛筆字”，我開始“讀帖”，開始理解何為“筋骨”，何為“氣韻”。</p><p class="ql-block"> 更意想不到的收獲，是在這間教室之外。我們這群“老學生”，課間會圍在一起討論哪個字帖的版本好，哪家的毛筆好用，哪兒能買到物美價廉的宣紙。不知誰先提議的，我們開始結(jié)伴出游。不去熱鬧的景點，專尋那些有古意、有碑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最難忘的，是去陜西麟游縣訪九成宮遺址的那次。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我們十幾個“同學”，有的開車，有的坐車，一路歡聲笑語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真正的九成宮早已湮滅在歷史中，只剩下田野間一些零落的礎(chǔ)石。望著眼前的景致，很難想象這里曾是隋唐時期輝煌壯麗的離宮。但我們不是為了宮殿而來，是為了那塊碑。</p><p class="ql-block"> 在新建的碑亭里，我們終于見到了《九成宮醴泉銘》的原碑。玻璃保護罩隔開了距離，但當我貼近看去時，呼吸還是一滯。一千三百多年的風雨，在青黑色的石面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許多字跡已模糊不清?？墒牵切┣逦淖舟E，依然帶著穿越時空的力量，撲面而來。歐陽詢的楷書，險勁刻厲，法度森嚴。我隔著玻璃，手指不自覺地隨著那些筆畫的走向，在空中虛臨。同來的老張，激動地指著“云”字的某個轉(zhuǎn)折，低聲說：“看，就是這個筆勢，我臨了上百遍都不得要領(lǐng)，原來真跡是這樣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沒有言語。我們這群老學生，像一群最虔誠的朝圣者，靜靜地站在碑前，目光從一個個歷經(jīng)滄桑的字上撫摸過去。秋風穿過碑亭，帶著遠山草木的氣息。我忽然明白了，我們臨寫的，不僅僅是字的形態(tài)。我們是在通過筆尖，去觸碰那段歷史，那種心境，那種將生命能量凝注于一點一畫之中的、莊嚴的創(chuàng)造。書法，讓我們這些被時代快車暫時留在站臺上的中老年人，有了一條隱秘的通道，得以與古老的靈魂對話，與一種永恒的美連接。</p><p class="ql-block"> 回到教室，再臨《九成宮》，感覺全然不同了。筆下的字，似乎多了幾分歷史的沉著與金石的氣息。今年，我們金臺老年大學成立十周年了，我書寫了王維的《山居秋瞑》,我選它，是因為覺得我們這群中老年人，寄情于書法，對老年大學的生活愜意而滿足。作品入選掛在展廳并不起眼的位置，但當我站在自己的那幅字前，眼眶忽然有些發(fā)熱。那不是驕傲，而是一種深深的感激。</p> <p class="ql-block">施紅芳 書法作品</p> <p class="ql-block"> 五年了，我不再懼怕清晨醒來后那漫長的空白。我的生活被裁成了一張張宣紙，等待被墨跡填滿。周二和周五，我去上課、練字；回到家里，做完家務繼續(xù)練字或構(gòu)思作品。女兒說：“媽，你比退休前還忙?！蔽倚χc頭。是的，很忙，但心里是滿的，是踏實的。</p><p class="ql-block"> 夕陽的光線斜射進來，把我剛寫好的那一列字照得透亮。墨跡未干，閃著濕潤的光澤。教室里，空氣里，是熟悉的墨香，這氣味，扎實，溫暖，充滿了人間煙火與不朽的精神追求。</p><p class="ql-block"> 我重新蘸飽了墨，提腕，對著字帖，寫下今天的最后一個字——“春”。不是九成宮里的字，是我自己想寫的。我的春天，不是在遙遠的過去，也不是在模糊的未來。它就在此刻，在我穩(wěn)穩(wěn)握住筆桿的指間，在這墨汁沿著筆尖緩緩流淌、與潔白的宣紙相遇的瞬間，溫柔地、有力地，第二次綻放開來。</p><p class="ql-block"> 作者;金臺老年大學 施紅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